
关汉卿笔下的《窦娥冤》,女主临死时六月飞雪,寓意“奇冤”。在陈忠实的《白鹿原》里,有个女子在下葬掩埋那天,天降异象下着大雪,表明此女子死得不明不白,喊冤不清。
她,就是冷秋月,一个旧时代下,被三重私心碾碎的可怜女子。她是冷先生的大女儿,冷先生是白鹿原里医德最高医术最好的人,所有乡民都敬重他。冷秋月从小受着礼教文化,家境又好有名望,她还嫁给了鹿兆鹏。鹿兆鹏是鹿子霖的大儿子,而鹿家和白家一样是整个白鹿原的名门望族。
问题就出在这里。她如果不是嫁给鹿兆鹏,而是任何其他一家的男人,大体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她的父亲如果不是冷先生,或者公公不是鹿子霖,又或者她从小没有读过书不懂礼仪规矩,甚至一开始就是田小娥那般泼辣奔放不受约束的个性,很大程度最后也不会死得这么冤这么可怜。但是,一切都没有如果。
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中批判“吃人的礼教”。冷秋月无疑就是被旧礼教制度束缚碾压受害的人。嫁了个男人,却守了一辈子活寡,原因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丈夫要追求新思想新理念,对她没有爱情。因而,丈夫不回家见她不和她说话不和她圆房。这个事情不是一天两天,是从结婚那天开始,一直到死的那天。
有人说,她干嘛不离婚嘛?那时候的女人哪有那个思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嫁给了丈夫就要守妇道。一旦有想法敢反抗表现委屈,那就是没有德行不守规矩。她从小读的书礼教规矩里面是这样教她的。这些书中的理念规矩,像一捆大麻绳,死死捆住了她,不是捆住她的身体,是捆住她的心理。每当天性委屈不甘不经意的一抬头,这把大绳就死死压制下她,让她立马知错,这种想法不对的,不该有,赶快化解去掉嘛!它又像个紧箍咒,“歪心杂念”胆敢作乱,立马就被惩戒。
由此看,并不是读了书受了教育人生就一定会更好。这还要看读的什么书受的什么教育,要看书是怎么读教会了你什么,是束缚你捆绑你,还是释放你解救你。
冷秋月从一个知书达理名门望族的小姐,到嫁入鹿家后,独守空房,后来神智不清疯言疯语,最后变成哑巴,日渐显瘦病重死去。她的悲惨结局,是三重私心共同作用的结果,丈夫鹿兆鹏、父亲冷先生、公公鹿子霖。而这三个人,单一拎出来,都是白鹿原里响当当的人物,有名声有能力有头脑,但是即便在外人口中有着体面的评价,也掩盖不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极端自私和冷酷。
一、首先说鹿兆鹏。他作为冷秋月名义上的丈夫,妻子最后的可怜冤屈惨死,他要负起大部分的责任。
他原本是白鹿原里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他是鹿子霖的长子,当过白鹿原学校的校长,领导过农改运动,后来又参与解放新思想新斗争,是个有家世有才干有理想的热血青年。问题出在,他对原配妻子冷秋月没有丝毫情义,不回家不见面不圆房,总是找借口逃避和妻子的接触。
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无非这两方面。要么他作为男人生理有障碍或者缺陷,所以一直逃避;要么,冷秋月不是他的“菜”不是他喜欢和爱慕的类型。而后来他和白灵在一起炽热的男女感情,还生育出孩子,已经否定了他生理上有问题的可能。实质是他追求新思想新恋爱婚姻观,追求思想解放和自由,而和冷秋月的结合是家里包办的婚姻,她不是他的理想伴侣,只有白灵那样的女性才和他思想同频灵魂共振志同道合。原本他的这些追求是可以理解的,乃至值得肯定和鼓励,但是他自己思想倒是解放出来了,却自私到让另一个人为他守一辈子“活寡”。
你不爱人家要追求思想自由婚姻自由,倒是和女方说清楚,和双方家族把牌摊开问题彻底解决好,就算闹一通一纸休书,门面上事情做得绝不留情面,但是长久看来并没耽误女方,倒也算个爷们,坦坦荡荡的爷们。但是,他没有,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没有说没有做,就这样干吊着耗着。
他有宏大的理想和坚定的信仰。他的追求、才干和魄力可以用在家国大业上,在外面为穷苦大众闹革命,拼前途,哪怕赌上自己的青春和性命也在所不惜,但是,放在个人感情上,他太过自私无情。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即便他是大众眼中的革命领袖热血青年,在为人的品格上永远亏欠着一处。这不是说他坏,而是说他很矛盾。革命热情的无私高昂,和内心追求新思想的自私冷漠,同时落在他身上。
二、冷先生的自私无情,是女儿冷秋月悲惨结局的第二大原因。而鹿子霖的老谋深算,心狠至极的手段,是摧毁冷秋月的第三重至关重要的原因。他两人的种种作为,包裹着各自的私心利益盘算,如同唱一出双簧,将冷秋月共同推向毁灭的深渊。
冷先生当初让白嘉轩出面做媒,把大女儿嫁给鹿兆鹏,是看上了鹿家在白鹿原的名望地位。冷先生作为白鹿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医术高明口碑一直很好。自己家族有名望,女儿嫁的丈夫那也得门当户对,自然的,白鹿两家就成为了他联姻的对象。于是,他把大女儿嫁给了鹿子霖的大儿子鹿兆鹏,把二女儿嫁给了白嘉轩的二儿子白孝武。
有时候婚姻靠运气。二女儿冷秋水嫁入白家日子就过得很安稳踏实。这点根本原因是归结于丈夫白孝武。白孝武是个守规矩的传统青年,继承了家族笃实的品行风气,继父亲白嘉轩之后成为白鹿村新一代族长。他老老实实待在白鹿原里,没有鹿兆鹏那样新潮的思想和崇高的理想,就是务实顾家,本本分分,把家顾好,把族里的事情顾好,这份踏实安稳,无疑给妻子带来极大的舒心安全和依靠。
为什么现在提倡说恋爱期间要双方多了解多交流,要彼此三观合性格合,以后生活才会和谐,否则风险很大。原因就在这。
冷先生嫁女儿,是从门当户对巩固家族地位名望考虑,至于说选的女婿对自己女儿合不合适,他压根没有考量。二女儿嫁过去碰上了个合拍的丈夫,一世就过得安稳。大女儿嫁了个内心不安分有想法对自己压根没心思情义的丈夫,一辈子就受活寡受煎熬悲剧落幕。
如果说冷先生开始的“父母做主”,只能算无心之过。那么,后面女婿鹿兆鹏一系列的异常表现,一直逃避不回家,不见女儿不和女儿圆房,女儿总是愁眉不展闷闷不乐,作为父亲的他,理应或者说责无旁贷应该高度重视,要着手彻底解决问题,把亲生女儿从不幸福的婚姻生活中解救出来,救她于水火,不让她一生痛苦受煎熬。但是,他没有。
结果温水煮青蛙,一天天拖着吊着耗着,把事情掩盖圆谎捂盖子,实在遮瞒不住了,狠心下一剂哑药,彻底堵上女儿的嘴,不再让她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因为再这样闹下去,实在对冷鹿两家名声不好啊!
他不是不爱女儿,他也爱,但是这份爱很自私。女婿鹿兆鹏婚后对女儿一系列异样表现,白鹿原乡里村民风言风语的议论,自然入了他的眼睛进了他的耳朵,他脑子也在想,于是向亲家鹿子霖提出来“不行就让兆鹏写一纸休书吧!”鹿子霖又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当时和冷家攀上亲,也是看上了冷家在白鹿原的家世地位。他知道冷先生的名望,不敢得罪。如果真的让儿子做出休妻的举动,冷先生的颜面何在,他鹿家的颜面何在?以后还要不要和冷家在白鹿原愉快融洽的世世代代相处下去了呢?他想了很深远全面的利弊,唯独没有顾及儿媳冷秋月的亲身感受。既然不能休妻,就只能尽力挽回,挽回不了就只能做足门面功夫,以保留冷鹿两家在白鹿原的名声体面。至于说“儿子休妻”的操作,影响太大,对家族名声不好,那是万万做不得的。
当婚后鹿兆鹏长期不归,冷秋月独守空房,乡野间流言四起。作为父亲的鹿子霖,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于是第一反应便是对外圆谎,四处宣称儿子在外地工作太忙以事业为重,实在没有时间回家;等到鹿兆鹏回了白鹿原当了校长,离家这么近再对外说“路远事忙无时间回家”已经无法圆谎,于是亲自跑到学校,对着儿子当面说教请求,死活要逼迫鹿兆鹏回家做做样子,只为堵住乡邻议论嚼舌根的嘴巴,把丑闻死死掩盖。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态再也遮掩不住。鹿子霖向亲家冷先生当面致歉,骂儿子鹿兆鹏是“混账东西”。
冷先生当时确实也考虑过女儿的痛苦,于是提出,让鹿兆鹏写下休书,把女儿解脱出来。但是老谋深算的鹿子霖顾虑重重,休妻的事动静太大,会让冷、鹿两大家族颜面扫地,败坏两家在白鹿原的名声。他不敢真正休妻,就在冷先生面前拍着胸脯保证,儿子品行才干都没问题,只是思想糊涂行事倔强,担保一定会管教劝导好儿子,让儿子儿媳关系处好。
面对鹿子霖口头承诺的“保证书”,冷先生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鹿家小子鹿兆鹏确实是个一等一出色的后生,白鹿原里难得再找第二个,况且休妻事情确实影响重大,自己的名声、鹿子霖的名声、女儿冷秋月的名声、女婿鹿兆鹏的名声都得毁。这个风险太大后果太严重。罢了,既然鹿家有说出这个做保证的魄力,那么暂且缓缓等等看看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搁置拖着吊着耗着。要知道,鹿兆鹏经常常年在外参加新思想新运动斗争,鹿子霖那句“管教劝导儿子回心转意”的承诺自然成为了空洞无效的保证。
随着日子越拖越久,鹿兆鹏常年冷暴力不归家、不圆房的事实彻底藏不住,冷秋月在长久孤独、全村流言非议的重压下,心神日渐恍惚、情绪濒临崩溃。
而真正彻底压垮冷秋月、逼她疯癫失语的关键,不在于实质的男女丑闻,而在于公公鹿子霖极其老练、阴柔的精神操控与心理施压。
鹿子霖本就是品行浪荡、精通拿捏人心的人。他早年与田小娥纠缠不清,他玩弄了对方以后还能操控田小娥引诱白孝文,而在田小娥死后,白孝文仍然毫不知情自己被田小鹅引诱都是鹿子霖指使操控,仍对自己尊敬感恩。
鹿子霖在与田小娥白孝文这番事情中,他能做到操控全局,玩弄人心占尽便宜还不落人口实,能全身而退,可见他城府之深,手段之高,心思之细。
乡里还四处流传,说他到处认干亲,与多位乡邻妇人有染。可以说,鹿子霖是个品行不端的情场高手。
等到儿媳冷秋月神志不清到处疯言疯语,白鹿原乡民都惊诧不已,纷纷揣测议论鹿子霖是否与儿媳有不正当关系?白嘉轩听到这些流言,心里一丝冷笑,嗤之以鼻,以他对鹿子霖一贯品行的了解,心里断定十有八九有其事。
然而,《白鹿原》原著中,并没有只字片语坐实二人之间的不正当关系。这是文章作者特别高明的留白写法。
其实,以鹿子霖的城府,他绝对不敢、也不会对儿媳冷秋月产生实质越界关系。
原因很简单,极其现实:
第一、儿子鹿兆鹏随时可能返乡,一旦事发,父子彻底决裂,他无法面对儿子;
第二、冷先生是白鹿原德高望重、心性刚烈的名医,一旦得知真相,两家世交彻底崩盘,鹿家将彻底身败名裂。
所以鹿子霖再玩再浪再品行不端好乱搞男女关系,他也只会选择在外面玩,不会引火烧到自家。他可以和田小娥在破窑洞里寻欢作乐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他可以在外面认下十个八个干儿子干女儿,再拉近和他们母亲的亲密关系。但是,他绝对不会选择上儿媳妇的炕。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的他,这点权衡利弊得失的本事是不缺的。
他是情场老手、深谙人性、擅长精神拿捏,他把这套阴狠的操控手段,尽数用在了儿媳冷秋月身上。
他醉酒失态、举止反常,这是明显的酒后失德,暴露本性。醉酒后,他本性暴露出来的那番不体面的行为举止,给冷秋月带来了巨大的惶恐与心里错乱。他敏锐的觉察到了儿媳冷秋月的心思变化,又马上变脸,设局拿捏,借题发挥厉声斥责、羞辱儿媳,骂她是吃草的畜生、不懂规矩、不守妇道。对于一个一直受着传统礼教约束的冷秋月,面对自己公公,被看穿了心思,被厉声喝骂羞辱,不光是心里重压,更是无形的精神枷锁与紧箍咒。
鹿子霖这套忽近忽远、忽温忽厉的手段,精准撕扯着一个守活寡女人脆弱的心神。
冷秋月本就常年独守空房、压抑无助,活在全村人的指指点点里,精神早已紧绷到极致。
她自幼深受礼教规训,心思清白、恪守妇德、极度自重。面对公公反常的亲近、随即又凶狠的羞辱打压,她彻底陷入自我撕裂:
她会为公公的异样举止心慌失措,随即又痛恨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慌乱;
她觉得自己心里越界,肮脏、无耻、不守礼教,愧对丈夫、愧对家风;
她在公公的精神操控、全村流言的围剿、丈夫长期的冷落无视、自身礼教的自我审判四重重压之下,日夜自我拉扯、自我否定、自我唾弃。
鹿子霖没有用粗暴的恶行毁她,却用最深的城府、最阴的心理手段,一点点碾碎她的尊严、摧毁她的神志。
这,才是冷秋月最终疯言疯语、彻底精神崩溃的真正根源。
等到冷秋月彻底疯癫、口无遮拦,把家里难言的隐秘心事在白鹿原乡村里到处传说。冷鹿两家的体面彻底摇摇欲坠。鹿子霖再次上门求药,起初父亲冷先生还一心救女,几副药喝下去,女儿的病仍然不见好转,眼见局面完全失控、丑闻彻底捂不住。鹿子霖一句暗含深意的“把药底子下重一些”,老谋深算的两个长辈瞬间心领神会。冷秋月服了这服药以后,就变成了哑巴,不能够再到处胡言乱语,接着,很快的,她不吃不喝日渐消瘦病重死去。
事已至此,比起女儿的性命与疾苦,两家世代的名望、脸面尊严更为重要。没有办法,只能“下重药”。
鹿兆鹏和冷秋月这桩婚姻,一开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二人的思想性格、对人生的理想追求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两个不合适的青年,被长辈依照旧礼教方式强行捆绑在一起。鹿子霖和冷先生,有着门当户对、巩固家族利益名声地位的考量,却没有为自己儿子女儿真正的人生幸福的换位思考。一开始的联姻错误,等到事情发生出现问题,又选择隐瞒、圆谎、捂盖子,一直拖着耗着吊着这桩名存实亡的婚姻,只为维持冷鹿两家的体面。等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又权衡利弊,又以彻底狠心牺牲儿媳女儿来维持最后的体面。
鹿兆鹏是有理想有才干有追求的热血青年,他追求思想解放和自由,反对封建式的包办婚姻,这是他从始至终冷落无视妻子冷秋月的原因。然而,他的才干都用在外面他追求的“大事业”上面,面对这个无辜的原配妻子,他逃避不闻不问,不解决问题,这种极度自私的行为,是他人品上很大的缺口。
律法,往往只能制裁惩戒现实中的伤害,而人心人性里的私心凉薄对人造成的伤害,却难以审判。冷秋月,《白鹿原》里一个无辜可怜的女性,她下葬时的漫天大雪,是世间无声的鸣冤。看得见的恶行可以被惩处,可藏在体面皮囊之下的私心凉薄,却常常在人间肆意伤人,无从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