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雨,总落得绵柔,不似春雨初来的料峭,也无夏雨骤至的急切,淅淅沥沥沾在窗棂上,洇湿了院角的泥土,混着新翻的地气,漫出一股子温润的香。这雨是谷雨花信,也是农人的讯号,老辈人常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于我们这方水土,最要紧的,便是种花生。
记得小时侯谷雨那天,天刚放晴,泥土吸饱了雨水,软乎乎的,踩上去不沾鞋,只留下浅浅的脚印,像大地温软的掌纹。父亲扛着锄头走在前头,我拎着竹篮跟在身后,篮里盛着饱满的花生种,颗颗圆实,裹着浅褐的衣,晒足了春日的阳光,捏在手里,能感受到内里憋着的劲儿,那是要扎进泥土里生根发芽的希望。
田垄早已耙得平展,父亲的锄头落下去,不深不浅,磕出一个个圆圆的小坑,间距匀匀的,像撒在地里的省略号,藏着对秋实的期许。我蹲下身,往每个土坑里丢两颗花生种,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凉丝丝的,带着草木与雨露的味道。母亲总说,两颗种籽挨在一起,长得旺,就像过日子,有个伴儿才踏实。丢完种,再用手边的细土轻轻覆上,不用压,谷雨的泥土软,风一吹,雨一润,便会慢慢裹紧种籽,给它温温的襁褓。
田埂边的野草刚冒新芽,嫩黄掺着浅绿,沾着未干的雨珠,亮晶晶的。布谷鸟在远处的杨树上叫,一声叠一声,“布谷——布谷——”,和着锄头划过泥土的轻响,成了谷雨最动听的调子。偶有蜜蜂绕着田头的荠菜花飞,嗡嗡的,似也来凑这春耕的热闹。我们不紧不慢地种,身后的田垄,便一行行覆上了新土,藏起了一颗颗种籽,也藏起了一整个夏天的期盼。
种完最后一行,直起腰时,腰腹微微发酸,却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田垄,心里满当当的。风掠过田野,带着泥土的清香,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父亲点上一支烟,坐在田埂上,望着刚种好的花生地,眉眼柔和:“这雨下得好,种籽落土就生根,秋天准是个好收成。”
我蹲在他身边,看着脚下的泥土,仿佛能看见那些花生种,在湿润的泥土里,悄悄吸着雨露,撑破种皮,伸出细细的根,扎进大地深处,再顶出嫩黄的芽,怯生生地探向阳光。谷雨的种,是春的收尾,也是夏的开端,这一抔土,一瓢雨,一颗种,便把春日的温润,酿成了秋日的丰盈。
回家的路上,衣角沾了泥土的香,回头望,田野在谷雨的晴光里,安安静静的,却又处处藏着生机。那些埋在泥土里的花生种,会在时光里慢慢生长,就像生活里的美好,只要用心种下,守着时光,静待风雨,终会在某个秋日,结出沉甸甸的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