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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把田垄晒得暖烘烘的,泥土里漾着一股子湿润的腥气,混着花生叶淡淡的涩香。
爷爷扛着锄头走在前头,步子迈得稳,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一截老树桩。
我挎着竹篮跟在后头,竹篮的提手磨得光滑,磕着我的胳膊肘,我却毫不在意,只顾着蹦蹦跳跳地踩他的脚印,嘴里哼着刚从收音机里学来的歌,调子跑了八丈远,在田埂上飘来飘去。
地里的花生秧早蔫了叶,黄黄的一片铺在垄上,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话。
爷爷蹲下身,锄头往秧根底下轻轻一撬,再伸手一扯,连着秧的花生就带着湿漉漉的泥块,滚了出来。
白胖胖的花生果,裹着浅褐的薄衣,三三两两攒在一起,像一串串小巧的铃铛,沾着的泥点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慢点儿扯,别把果子弄掉了。”爷爷头也不抬地叮嘱,手里的动作却不停,扯秧、抖泥、摘果,一气呵成。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却灵活得很,指尖捻过,花生果就乖乖地从秧上落下来,跳进竹篮里。
我学着他的样子,攥住一棵花生秧使劲往后拽,结果“咔嚓”一声,秧断了,果子还埋在土里,急得我直跺脚。
爷爷笑出了声,笑声粗粝,像是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他放下锄头,粗糙的手在我脑门上轻轻拍了拍:“傻囡,得先松了土才行呢。”
他握着我的手,把锄头递到我掌心,带着我往土里探。
锄头尖儿碰到硬硬的果荚,他就喊停,再手把手教我把土扒开。
露出来的花生,有的胖得裂开了嘴,露出白生生的仁,有的还裹着紧实的泥衣,圆滚滚的,透着一股子憨态。
我把它们摘下来,丢进竹篮里,听着花生碰撞的脆响,心里头甜丝丝的,像是揣了一把糖。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我蹲得腿麻,就坐在田埂上歇着,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剥一颗刚摘的花生塞进嘴里。
生花生的汁水清甜,带着泥土的鲜气,在舌尖上漫开来,比城里卖的炒花生要好吃得多。
爷爷还在地里忙活,他的脊背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汗珠子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滴进土里,悄无声息。
我望着爷爷弓着的背影,忽然觉得,爷爷就像这埋在土里的花生,从不见他张扬半分,就那样默默扎根在田垄上,把岁月的风霜都酿成养分,最后将最饱满的甜,都毫无保留地留给了我们。
竹篮渐渐满了,金黄的花生叶铺了一地,像给田垄盖了层毯子。
爷爷把锄头扛在肩上,锄头柄磨得发亮,映着他的白发。
他拎着竹篮往家走,脚步慢悠悠的,我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沟里,惊起几只蚂蚱,扑棱棱地飞远了。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他停下来,从篮里摸出一把花生,分给蹲在树下的几个孩子。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有的就地剥开吃,有的揣进兜里,老槐树的影子晃悠悠的,把秋阳晃得温柔,连风都变得慢吞吞的。
到家后,奶奶把花生倒进竹匾里,摊开在院子里晒,竹匾是篾条编的,边缘磨得圆润,晒过几十年的粮食,浸着阳光和烟火的味道。
我蹲在竹匾边,一颗一颗地挑拣,把瘪的、坏的捡出来,扔给趴在墙根的大黄狗。
大黄狗叼着花生,嚼得咔嚓响,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奶奶坐在一旁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发出沙沙的响,嘴里念叨着:“等晒透了,就炒给你吃,再留些种,明年开春还种。”奶奶的声音软软的,像院子里飘着的桂花香。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花生香。
竹匾里的花生,在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照亮了整个院子。
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炊烟袅袅升起,飘出院子,融进天边的晚霞里。
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看着我,看着满院的花生,嘴角弯着,眼里盛着笑意。
后来我去了城里,住进了高楼大厦,吃过各种各样的花生,五香的、盐焗的、琥珀的,包装精致,味道浓郁,却再也没有尝过那年秋天,田埂上那颗生花生的清甜。
城里的秋天,没有田垄的腥气,没有花生叶的涩香,也没有爷爷的锄头,奶奶的竹匾。
前年回老家,又看见爷爷在地里挖花生,他的背更驼了,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锄头也举得吃力了,每撬一下,都要喘口气。
我走了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锄头,锄头柄还是那样光滑,带着爷爷的温度。
我学着当年他教我的样子,往土里轻轻一撬,再伸手一扯,带着泥块的花生滚了出来,还是那样圆滚滚的,像一串串小巧的铃铛。
风一吹,花生叶沙沙地响,秋阳暖烘烘的,洒在田垄上,洒在我和爷爷的身上。
泥土的腥气,花生叶的涩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忽然觉得,时光好像从未走远,我还是那个挎着竹篮的小姑娘,爷爷还是那个扛着锄头的老人,我们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一院的烟火,守着岁月里最清甜的味道。
我挑了颗最饱满的花生,指尖捻掉壳上沾着的细碎泥土,轻轻递到爷爷面前。
他抬起手,指节已经有些僵硬,却稳稳地捏住了花生仁。
他没急着咬碎,先把那点雪白的仁儿含在嘴里,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合着牙齿,清甜的滋味漫开来时,他眼角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眼里的笑意温温润润的,像傍晚淌过山坳的晚霞,晕着暖融融的光,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浸满了软乎乎的甜。
我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是当年那股清甜,混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爷爷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明年,还种。”我点点头,没说话。
风掠过田垄,花生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
晚霞的光,漫过爷爷的白发,漫过竹篮里的花生,漫过这整片田野,暖得人心里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