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续月余的雨,地里的庄稼早已不成样子。
玉米、红薯、花生、黄豆,都到了该收的时节。可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再耽搁下去,只怕都要烂在地里。
今年种庄稼,实在艰难。先是旱,后是涝,老天爷像是有意考验人的耐性。
雨歇了一天,地还是湿漉漉的。一脚踩下去,泥泞瞬间陷过鞋面。
第二天清早,我和阿姐们全副武装下地薅花生。手套、胶鞋、帽子、口罩,一样不少。
天色阴沉,秋风里带着清冽的凉意。雨水把土地浸得透透的,泥巴紧紧黏住鞋底,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
家乡的土,适合种花生,过去家家都种。可如今,村里人渐渐少了,留下的多是老人。不少地都已租了出去,只剩下不多的几块,还种些蔬菜杂粮。
农人的生活很简单,盘算着明天种什么,后天收什么。一季一季,一种一收,日子就这么朴素地过着。
家里也种了几分地的花生,平日里是父母和阿姐在忙碌。我归家时,也会参与其中。
如果生活必定要有一部分空白,那么,我很乐意把它交给乡间田野。
土地松软,薅花生倒不费力。轻轻一提,“花生宝宝”就跟着秧苗出来了,有大有小,有老有嫩。也有倔强的,深扎泥里,不肯露面。
有意思的是,同一株上的花生,成熟度却各不相同。这多像我们兄弟姐妹啊——同根而生,却各自走在不同的季节里。
想起许地山笔下那些“有用的人”。如今在这浮躁的人间,还有多少人记得,要做一颗踏实的花生?
小时候家里穷,一颗花生也舍不得丢。薅完秧,还要用小抓钩一遍遍翻地,那叫“liu花生”。
那时,一家人一字排开,一人一溜,边聊边找,像地毯式搜索。
偶尔挖到老鼠的粮仓,满洞都是花生;有时也会翻出一两粒花生芽,白白胖胖的,随手丢进嘴里,清甜清甜的。
母亲说,那是我童年最甜的滋味。
花生刨出来,要在地里晾两天,再一颗颗摘下来,摊开晒干。
阳光好的日子,家家户户门口都铺满花生,那是一季的丰盈,也是一年的心安。
当然,那都是风调雨顺时的光景。今年秋收,雨水缠缠绵绵下了一个多月,不见太阳,收花生变得格外艰难。
我和阿姐们深一脚浅一脚蹲在地里,一身泥泞。一把薅起花生,带起的却是沉甸甸一大坨泥巴,原本白净的果实,被土坷垃裹得严严实实。
阿姐们手脚麻利,边做边聊。我时不时直起身,歇一歇,看喜鹊在地头跳来跳去,看野鸡冠花在风中摇曳。
到了中午,整片地的花生总算薅了出来,静静躺在那儿,等下午再拉回家。
母亲做了粉浆面条,是熟悉的家乡味道。我呼噜噜吃了一大碗,上楼喝了会儿茶,又继续干活。
把花生一捆捆抱上三轮车,来来回回,运到院里、路边摊开,让风带走水汽。一天下来,浑身酸疼。
累,只有一个字。这大概就是土地教给我们的,收获,从来都不轻松。
这农活的辛苦啊,非得亲身经历,才能真正懂得。
很多人向往田园,却未必懂得田园。这里的诗意,藏在蚊虫叮咬里,藏在无常风雨里,藏在每一滴汗水里,也藏在丰收的喜悦里。
天依旧阴着。我们蹲坐在路边,开始敲花生,把泥土敲掉,才好晾干。
这活儿也不轻松:地上支一把锄头,抓起一束花生秧,朝木柄上用力摔打,泥块应声而落,一些花生也跟着掉下来。
我发现,那些成熟饱满的花生,一摔就落;反倒是瘦小的、没长成的,牢牢抓着秧子,不肯松开。
跟阿姐开玩笑:这多像人的牙齿啊,年纪越大越容易掉,小的却结实得很。
一遍摔泥,二遍摘果,摔不下来的就用手摘。没有太阳,只能靠风,一点一点,温柔地吹干。
有乡邻路过,聊了会天,问:“没干过这活吧?”
是啊,真真是难得的经历。整个假期,我都在和花生打交道。
离家的时候,一部分花生已在地上慢慢阴干,还有一些仍挂在秧上,只能辛苦阿姐和母亲慢慢收拾了。
回望田野,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农人正在与天争时,抢收这一季的指望。
天,又飘起了细雨。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