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东北一座十八线小城市。爸爸在政府机关上班,妈妈在百货商店工作,双职工家庭,听起来很体面,可日子并不宽裕,爸妈除了要养育姐姐和我外,还要赡养卧病在床的奶奶。
即便是这样紧巴巴的日子,我记忆里的灶台,永远是热腾腾的。
爸爸做菜很好吃,因为他舍得放油,这在那个买什么都凭票、家家户户炒菜用肉膘擦锅的年代,简直是一种奢侈。他做的红烧鱼,酱油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碎;他做的鲫鱼炖豆腐,豆腐吸饱了鱼鲜,鲫鱼又浸透了豆腐的醇厚,三界第一美味。只是这道菜不常吃。想吃鲫鱼炖豆腐,得逢年过节,或者谁过生日。平常日子里,饭桌上多是白菜炖粉条、土豆炖茄子。
妈妈做面食,那可是一绝。她烙的发面饼,外皮金黄酥脆,里头暄软,咬一口,麦香和油香一起涌上来,烫得人直吸气也舍不得松口。她烙的春饼,薄如蝉翼,又筋道,拿一张摊在手心,卷上土豆丝、酸菜粉儿,再抹上一筷子大酱,卷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一整个塞进嘴里,就是人间最美味。如果碰到哪天妈妈烙韭菜盒子,那我可能闻着味就从胡同口飞奔回家了。
后来,爸爸升了职,妈妈的商场也改制承包,收入比从前宽裕得多。想吃什么,随时都能买了。不用再等谁的生日,也不用再盼过年。想吃鲫鱼,菜市场拎两条回来就是;想吃排骨,肉铺里割半扇就好。
可我渐渐发现,爸爸下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忙。应酬多,会议多,有时我睡了他还没回来,我起床上学他还在睡。厨房成了妈妈的主战场。她烙的饼还是那么香,蒸的馒头还是那么暄腾。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妈妈在,好吃的一样不少。
直到我考上大学,离家去了另一个城市。
寒假回来,一进门就喊:“爸,我想吃鲫鱼炖豆腐!”
爸爸笑着说:“行,明天给你做。”
那个寒假过后,我就再也没吃到爸爸做的鲫鱼炖豆腐了。
爸爸是转业军人,身体一向好得让人放心。每天早晨跑五公里,风雨无阻。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出事——在我的念头里,他会一直跑下去,一直健康下去,一直会在我回家的日子问我想不想吃鲫鱼炖豆腐。即使我成家立业,甚至到了我如今这个年纪,依然能推开家门,喊一声“爸”,然后看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可是没有。他四十九岁那年,在工作岗位上,突发心梗,走了。走得那么急,急到我还没来得及学会他做鱼的手艺。爸爸的鲫鱼炖豆腐,永远停在了我十九岁那一年。
好在我还有妈妈。
工作以后,每年回家,还有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随着岁月流逝,妈妈的手劲儿一日不如一日,烙饼的次数少了,但蒸花卷、蒸馒头依然拿手。掀开锅盖那一瞬,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花卷上点缀着葱花和花椒面,我伸手就抓一个,烫得左右倒手,妈妈就在旁边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她说得轻巧。她不知道,在外面的城市里,我吃过很多家东北菜馆,点过很多次鲫鱼炖豆腐,也点过很多次馒头花卷韭菜盒子——没有一个,是那个味道。
再后来,妈妈出了意外,腿脚不便,厨房里的活儿渐渐交到了姐姐手上。我想吃妈妈烙的饼,想吃妈妈蒸的花卷,已是不能了。
人生到了中场,才发现,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
年轻时,每次回家,老同学们张罗着聚会,大大的餐桌坐满了人,推杯换盏,热闹得像回到少年时。可是这几年,桌上的面孔渐渐少了。酒杯碰在一起,都是岁月碎裂的声音。
从前不喜欢爸爸的管束,厌烦妈妈没完没了地叮嘱。天冷了多穿衣服,别总熬夜,少喝凉水……那些话听得耳朵起了茧子,恨不得躲得远远的。那时候觉得,这些话会听一辈子,被妈妈唠叨到老,被爸爸拘束到老,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是爸爸不唠叨了。他连批评我的机会都没有了。妈妈如今也说不动了。那些曾经让我烦不胜烦的念叨,现在想听,也听不全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每次回家,姐姐总是张罗着给我做饭。没了爸爸的鲫鱼炖豆腐和妈妈烙的发面饼后,我开始贪恋姐姐的炖豆角,再配上高粱米水饭,土豆拌茄子——茄子要蒸得稀烂,土豆要面面的,拌上大酱和大葱,一筷子下去,我总觉得,小时候的那个家,又回来了。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不一样了。
上大学之前,觉得爸爸的鲫鱼炖豆腐是寻常事;妈妈身体健康的时候,觉得随时能吃上她烙的大饼也是寻常事;年轻的时候,觉得父母的唠叨和管束是寻常事;老同学聚在一起,觉得来日方长是寻常事。
可是再回想,那些寻常,已经是我余生再也吃不上的味道、再也听不见的声音了。它们像冬天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只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我伸出手指去描那水痕,描着描着,眼眶就热了。
现在,那些香喷喷的鲫鱼炖豆腐,那些薄如蝉翼的春饼,那些暄软的发面饼,那些馒头花韭菜盒子,甚至姐姐炖的那一锅豆角,还有那些曾经觉得烦人的唠叨与管束,全变成了那个东北小城留给我的乡愁。
当时只道是寻常。
别等到当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