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孟春之布气，司青阳之令节。冰澌融而川湄动，土膏起而陵苕发。冻解雷泽之鳞，风回姑苏之末。玄冥敛其馀寒，句芒振其新钺。于是垂柳泄金，柔荑绽缬。望平皋之乍绿，履畦陌而微凸。草芽争出土之先，桃蕾竞含朱之渴。云容澹以纾徐，鸟声碎以清越。非关羯鼓之催，自是东君之烈。
若夫春气潜萌，生机暗泄。根荄蠕而求伸，脉络张而欲裂。菖蒲茁于溪阴，薜荔缠于岩缺。榆钱散而贯朽，槐火新而烟结。蒲公英缀星钿，紫花地丁铺绣缬。杏花翳如脂霰，梨花皎若霜雪。其始也，如稚子之握拳；其继也，如美人之笑靥。风动荡而香浮，露沾濡而光澈。斯乃造物之精心，写阳和之眉睫。
至若春江浩渺，一气混茫。源分星宿，流汇潇湘。初闻冰坼龟纹之细，渐见波摇鳞影之长。势走蛟而赴壑，形曳练而萦冈。浅濑则石齿齿，深潭则玉苍苍。沙洲露新芦之戟，浦溆回轻舸之樯。日浴则金鳞动，霞铺则锦缆张。偶雷霆之奋怒，忽云水之低昂。当其回湍激射，雪浪喷扬，声震林峦之外，气吞吴楚之疆。及夫风恬浪息，月皎烟凉，又若美人新沐，对镜理妆。
若乃江含元气，吐纳阴阳。朝吞初日之赤，夕吐列宿之光。雨至而烟霏幂历，雾收而洲渚微茫。千岩万壑，赴之如鹜；细流潢潦，纳之如量。鱼龙夜啸而吹浪，鸥鹭晨飞而掠航。其容也众，其德也彰。非江河之不让，实天地之能藏。观逝者之不舍，悟道体之无疆。
至若江畔之花，承春滋液。桃夭夭而始华，杏霭霭而将拆。李以素而自矜，梨以清而莫逆。或倚石而窥妆，或临流而顾魄。红者如火如荼，白者如圭如璧。参差岩岫之隈，点缀汀洲之隙。当其朝霭未晞，露华犹滴，灼若越女之腮，皎若湘灵之魄。及夫夕照将沉，余霞散绮，灿若鲛人之泪，炫若天孙之织。其落也随风，其开也矜节。虽天地之无私，亦荣谢之有秩。
至若花映清江，交相辉逸。水摇琼树之枝，波蘸霓裳之色。桃临流而添娇，杏照影而增媚。梨浮光而愈清，李涵虚而转邃。风来则真幻同摇，鱼过则碎圆复合。当其花瓣飘零，浮沉与俱，或随湍而北南，或依洄而积聚。江因花而愈妍，花得江而益媚。相看两不厌，造化之游戏。
若夫月夜春江，尤多佳致。冰轮碾玉宇之尘，银汉落沧溟之水。初生海上，漾金波而徘徊；既上中天，泻珠光而溶曳。江干阒其无人，舟火荧而独媚。柳丝垂而影长，山郭暗而形匮。鱼跃而破琉璃，鸟栖而噤嘹唳。万籁敛声，孤光独炽。此时临流者，神游象帝。不知身之在何乡，但觉心之如止水。
至若月华洒江，尤极幽邃。初如碎玉之万斛，继若流汞之一地。微风生而鳞动，轻桡过而痕碎。照浅濑而晶莹，映深潭而深邃。沙痕与藻影交横，星芒共波光摇曳。渔人夜汲，桶落而月碎；宿鹭惊飞，翎翻而雪坠。非尘世之所有，疑鲛宫之所遗。对此茫茫，百端交集。觉造化之奇诡，怅人生之如寄。
至若月移影动，渐入中林。筛碎光于叶隙，铺零璧于苔阴。花无言而沐银，鸟偶语而遗音。露垂垂而欲滴，香隐隐而可寻。溪潺湲而和响，石磊砢而卧禽。步幽境而忘返，抚孤松而长吟。此时此景，可遇难谌。非素心人，孰知其深？
逮于月斜星稀，夜气愈静。江声咽而欲收，花香敛而愈永。山如睡而愈幽，舟如定而弗骋。犬吠遥村，灯残孤囧。万有归虚，一真独醒。此时临流者，心与境并。觉天地之悠悠，悟浮生之俄顷。向之所欣，倏忽成影。唯有此江，长流耿耿。
故知春江花月，四美难并。兼之者寡，遇之者幸。其静也非寂，万象森列而自省；其趣也非狎，百感交集而中正。可以涤尘襟，可以发深咏。可以亲鱼鸟，可以盟猿磴。虽瞬息之欢娱，实千秋之隽永。彼役役者，何不解此清景？临江长叹，烟波万顷。
春江浩荡兮花婵娟，月明今夜兮照无眠。人生代代兮无穷已，江月年年兮只自圆。愿逐月华兮流照君，随春潮兮到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