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条《答聂文蔚二》（5）
“亿”“逆”“先觉”之说，文蔚谓“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舜察迩言而询刍荛，非是以迩言当察、刍荛当询而后如此。乃良知之发见流行，光明圆莹，更无挂碍遮隔处，此所以谓之大知。才有执着意必，其知便小矣。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着实用工夫，却须如此方是。
“尽心”三节，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颇已明白，无可疑者。...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则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躐等而能也。
细观文蔚之论，其意以恐尽心、知天者，废却存心、修身之功，而反为尽心、知天之病。是盖为圣人忧工夫之或间断，而不知为自己忧工夫之未真切也。吾侪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工夫之始。...近时悬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担误人，不可不涤除耳。
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一节，至当归一，更无可疑。...
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此等处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爱之厚，千里差人远及，谆谆下问，而竟虚来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戆烦缕已甚，恃在信爱，当不为罪。惟浚处及谦之、崇一处，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尤承一体之好也。右南大吉录。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欧阳崇一曾经和王阳明详细讨论过这句话，聂文蔚评论说，诚意是良知之用，做到至诚，就不会出现费尽心机提防他人这种事情。王阳明非常赞同聂文蔚的看法，同时指出，他在阐述的过程中，偶然有掺杂各种学说的现象，这个毛病前文已经分析过了。另外，陈九川（字惟浚）的意见也有可取之处，他如果吸收了聂文蔚的观点，对致良知的理解就会透彻了，而聂文蔚如果吸取九川的意见，那么理解就全面了，否则，各有片面性。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中庸》）
朱熹解释说：“舜之所以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迩言者，浅近之言，犹必察焉，其无遗善可知。然于其言之未善者则隐而不宣，其善者则播而不匿，其广大光明又如此，则人孰不乐告以善哉。”
《诗经》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舜帝对那些大家看起来很浅显的道理，也要问个为什么，遇到普通老百姓也会不耻下问。
王阳明开导聂文蔚说，不是因为那些道理有问题，也不是因为老百姓一定值得请教，舜帝才去这样做。凡良知觉悟而应对万事万物，清澈圆满，它不受任何外物的滞碍，不会因为道理浅、身份低就区别对待，所以说舜是有大知之人。如果犯了“意必”的毛病，最多只能是小知了。治学中自然需要取舍分辨，但从致良知的功夫上讲，必须无所挂碍，做到诚意正心。
王阳明认为，人的天分各有不同。“尽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之人能够达到的境界，“存心养性事天”是“学知利行”之人能够达到的境界，“夭寿不贰，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之人能够达到的境界。较高境界的人，没有必要再下较低境界的人所下的功夫。
王阳明打比方说，“尽心知性知天”犹如强壮的成年人，可以满世界跑；“存心养性事天”像幼童，可以在自家院子里蹒跚学步；“夭寿不贰，修身以俟”就像襁褓中的婴儿，需要靠着墙先学会站立，然后开始学走路。成年人没有必要像幼童那样蹒跚学步，幼童没有必要像婴儿那样扶墙学站立。但是站立是走路的开端，走路是千里之行的基础，它们本质上是一件事，这是难易程度差别巨大。
人的本心、天性和天理，都是同一个东西，以上三类人达到致良知的境界时，都是一样的。但个人的禀赋能力有大小，不可超越自己的能力一步登天。
聂文蔚担心，“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做存心修身的功夫，会不会反受先天所累。王阳明说，你这是只知道担心用功是否间断了，却不知道真正应该关心的是用功有没有真切。我们就像襁褓中的婴儿，先学会站立是千里之行的开始，连站立都没有学会，担心什么不能行走千里呢？只要专心致志，在修身上一步步用功，自然可以达到致良知的境界。再说，哪样行走千里的人，担心自己忘了站立移步的呢？
王阳明提醒说，聂文蔚的见识超凡脱俗，现在却把三个境界分开来分析，然后试图综合起来融会贯通，这是还没有摆脱传统读书人惯于解析字面意义的习气，于是产生许多纠缠不清的想法，反而是治学的功夫不能精一了。就像前文所说的有人喜欢凭空去做“勿忘勿助”的功夫，这很害人，不可不彻底清除干净。
“尊德性”和“道问学”是一体两面，这个道理不难懂，那些有不同看法的人，他们的良知被外物遮蔽了，只要去除遮蔽，自然能够豁然开朗。
我信写完后，就在屋檐下躺着休息一会，正好也每什么事，就再说几句。请南大吉代笔记录。
“您已经掌握了致良知的要领，只要时机成熟，以上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不必我如此细细分说。但是承蒙您的厚爱，不远千里派人送信给我，诚恳地抬举我，向我讨教，为不辜负您的盛情，我自然不能不说点什么。但是，我说得过于直白琐碎，倚仗您的信任和爱护，想来您不会因此而怪罪我吧？请您把这封信转抄几份分别寄给陈九川、邹守益和欧阳崇一等，他们也会乐于接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