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给儿子洗澡时,他突然仰起头,用那双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我,问:“爸爸,姐姐们不跟我玩,为什么呀?”
水还在哗哗地流,我的手却僵在半空。那一刻,我竟不知如何回答。
后来妻子和我聊起这件事。她说,小区里那两位邻居妈妈,虽从未明说什么,但言行之间总透着一种疏离——她们似乎不愿自己的女儿和同龄的男孩玩在一起。但凡有男孩靠近,她们便会不动声色地领着孩子走开。我起初不信,后来留心观察了几次,发现确实如此。
昨天晚上,我带儿子下楼。那两位邻居恰好也带着女儿们在楼下玩耍。儿子远远看见了,眼睛一亮,抱起他的小篮球就跑了过去。他想把球递给她们,想加入那个小小的圈子。
可是,没有人接他的球。小女孩们没有理他,大人们也没有理他。他就那样举着球,愣在原地,小小的身影里写满了无措。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后来我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球,笑着说:“来,爸爸陪你玩。”他便和我拍球、传球,可目光却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群女孩的方向。每一次,都没有回应。他的失落,像傍晚渐渐暗下去的天光,一点一点沉进眼底。
其实我们家和那两位邻居并不算陌生。儿子一岁左右的时候,大家常常一起玩耍,彼此分享零食和玩具,妻子也和她们聊育儿经,聊得热络。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约是儿子两岁之后吧——那种热络就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像一杯忘了喝的茶。
如果只是对我们家孩子这样,我们或许会怀疑是不是自家孩子哪里做得不好。但我后来发现,她们对小区的所有同龄男孩,都是如此。
我理解性别之间有天然的差异,也理解为人父母的种种顾虑。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在孩子还分不清“男孩”“女孩”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就替他们划出一道无形的墙?我们究竟应该教孩子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还是教他们如何与这个世界隔绝?
儿子虽然小,却极会察言观色。这样的事发生一次、两次,他或许还会鼓起勇气再去尝试;可三次、四次之后,他还会将小篮球递给她们吗?他不会。他会自己学会“退缩”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懂了什么道理,而是因为他的心,已经尝过了被拒绝的滋味。
那一晚回到家,我给他讲完睡前故事,关灯时,他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爸爸,明天我们还去楼下玩吗?”
我说:“去呀。”
他沉默了几秒,又问:“那姐姐们会跟我玩吗?”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能给出一个回答。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村子的岔路口举着一颗糖,等过某个转身离去的身影。原来童年里最深的功课,从来不是认字和算术,而是学会如何面对一扇没有敲开的门。
可我还是想说:那些被过早隔开的男孩和女孩,被剪断的不是一段无足轻重的玩伴时光,而是他们学习平等、尊重与理解的第一课。我们怕他们受伤,于是先替世界拒绝了他们——可世界原本可以不是这样的。
我多希望有一天,儿子再递出那个球的时候,会有一双小手,稳稳地接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