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青路软成糖稀的晌午,蝉声在电线上炸开。
穿蓝白条纹衫的卖瓜汉子蜷在板车阴影里,西瓜堆成翡翠塔,塔尖插着片蔫头耷脑的葵叶。
秤砣坠弯秤杆时,汗珠顺着他古铜色脊梁滚落,在滚烫的车板上烫出几粒小坑。
护城河漂满绿萍,水腥气裹着淤泥的腐熟。
放生龟扒着浮萍晒太阳,背甲纹路里嵌着去年香客的祈愿符。
荷花擎着胭脂盏醉得东倒西歪,莲蓬却把腰杆挺得笔直,青玉蜂房般的孔眼里塞满待拆封的日头。
老槐树下摆着残局。
穿汗背心的老头捏着棋子迟迟不落,汗渍在棋盘洇出云山。
观棋的剃头匠突然扬手,剪子寒光掠过,半只蝉蜕应声坠入茶缸。
褐汤泛起涟漪,倒映的楚河汉界顿时碎成满缸星斗。
雷雨总在申时破城。乌云压着晾衣竿游走,蓝闪劈开西天时,城隍庙的琉璃脊兽突然镀了层银。
穿红塑料凉鞋的童儿抱着铝盆冲进雨幕,檐溜砸在盆底奏响铁皮鼓,溅起的水花里游着去年溺亡的槐花。
夜市在溽热中发酵。
霓虹灯管嗡嗡震颤,烤鱿鱼的焦香与樟脑丸厮杀不休。
穿真丝睡裙的妇人倚着冰柜挑雪糕,冷气窜出柜门的刹那,她耳垂的珍珠突然凝了层霜。
隔壁算命摊的鹦鹉偷啄西瓜,喙尖沾着朱砂般的瓤。
子时的弄堂横陈着竹榻阵。
蒲扇起落搅动星河,鼾声与纺织娘竞奏。
穿堂风掀起某张旧报纸,泛黄的头条里,1976年的防空洞正渗出凉气。
穿开裆裤的稚儿突然坐起,指着银河说看见祖辈摇橹而过,橹声荡碎了猎户座的腰带。
酱园陶缸泛起白沫。
穿胶靴的伙计掀开苇盖,豆豉与蚕豆瓣在黑暗里偷酿风暴。
而老茶坊的紫砂壶早已渍满春秋,今夜又蓄了半壶银河。
当流星划过瓦楞时,满墙藤萝突然暴动,卷须缠住更夫的梆子——原来盛夏是只被困的兽,正在用爪牙撕咬光阴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