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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秋思满故园
想到秋思,自然就想到马致远那首著名的小令: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久居长安,秋思漫漶无边。在西安城堞的斜阳里,总浮动着一种金质的惆怅。
它不像春愁那般粘腻,也不似夏郁那般燥热,而是如青铜器上冷却的云雷纹,在暮色中泛着幽邃的光泽。
独自伫立在乐游原的高处,看秋光漫过大小雁塔,将十三朝的记忆熔铸成一条无声的时光之河。
风中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恍惚间竟与荐福寺的香烟缠绕,升起人间与天堂共同签收的袅袅秋笺。
曲江池的残荷还在坚持最后的舞蹈。枯梗折断的脆响,惊起苇丛中熟睡的鹬鸟,翅膀拍打处抖落万千金粉——那是王宝钏苦守寒窑时碾碎的青春,还是杜牧笔下“留得枯荷听雨声”的预言?
几位写生的学子摊开画板,将衰败的秋色熬成斑斓的油彩。他们不曾察觉,自己调色盘里流淌的,实则是李商隐“夕阳无限好”的叹息与白居易“曲江秋思”的微澜。
时常往返于西安与汉中之间,汉中盆地的秋思,则另有一种温润的质地。
秦巴山脉像巨大的臂弯,将北来的愁绪滤成绵长的眷恋。稻田翻涌的金浪里,沉浮着诸葛亮《出师表》的墨痕;橘子压弯的枝头,垂挂着张骞带回的乡愁。
梦回两汉三国故里,流连于古汉台,轻轻抚摸“石门十三品”的摩崖刻石,指尖触到的不只是冰冷的岩石,更是两汉将士用剑戟镌刻的家国梦。
那些笔划在秋风里微微发热,仿佛还在传递着两千年前的热血。
最难忘在褒斜栈道遇雨。秋雨将三国烽烟泡成浓茶,我们躲进崖下石洞,看水帘外闪过赵云的白袍、曹操的诗稿。
当地老农掏出烤芋分享,焦香混着雨气竟酿出奇异的醇厚:“这条路走过多少英雄?最后还不是芋头最实在!”
他笑纹里的智慧,顿时将历史的千钧重化作山岚般轻盈。
唐代诗人王建吟过“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将漂泊感洒满九州。
而今我站在秦岭分水岭上,看秋思如何完成文明的双向奔流:落在长安的思绪,会凝结成盛唐诗仙李白“长安一片月”的绝唱;洒在汉中的牵挂,则沉淀为南宋爱国诗人陆游“铁马秋风大散关”的壮歌。
这秋思何止是个体情绪?分明是文化基因的RNA,在中华民族的血脉里代代转录。
暮色中造访蔡伦墓。秋风将造纸的构树皮絮吹成满天素笺,恍惚间见万千汉字乘着落叶起舞。那究竟是司马迁未写完的《史记》残页,还是诸葛亮军中羽书的碎片?
守墓人指着一方水塘道:“这是蔡侯当年沤料的池子,如今还能捞起带字的纸浆。”塘水映着夕阳,果然浮动着文明的DNA螺旋。
月夜泛舟汉江。秋雾将水面铺成无边的宣纸,我们的木桨偶然划破墨色,漾开的涟漪便成了王维《汉江临眺》的注脚。
对岸滩涂上,杜甫的破船系在歪脖柳下,舱里油灯摇曳着“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喟叹。
更远处,张骞出使的旌旗在月光里若隐若现,驼铃将丝路的乡愁摇成碎银般的星光。
晓色熹微中登上五丈原。秋霜给诸葛亮衣冠冢披上素缟,冢前野菊却绽出倔强的金黄——那是北伐未竟的雄心开出的最后花朵。
忽有晨钟破雾而来,声波震落柏枝上的露珠,每一滴都映照着“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永恒遗憾,又在落地时迸溅成“鞠躬尽瘁”的精神星火。
当归雁的剪影划过未央宫遗址,当汉江的晨雾漫过古栈道,这弥漫天地间的秋思依然在秦砖汉瓦间萦回。
它不再是简单的怀旧情绪,而是文明认祖归宗的精神导航——将长安的雄浑与汉中的温婉,将历史的沧桑与生命的坚韧,完美地熔铸成中华民族永不磨灭的文化坐标。
在这座用秋思筑起的精神家园里,每个游子都能找到自己的根脉:我们的灵魂深处,既矗立着渭水淬炼的青铜丰碑,也荡漾着汉水滋养的稻花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