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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秋雨润秦汉
细雨落渭水,秋风拂长安。古城的秋雨,是从青铜编钟的纹隙里渗出来的。
初时细密如筛糠,将大雁塔的轮廓晕染成宣纸上的水墨;继而淅沥如捣衣,把朱雀大街的梧桐叶敲击成编磬的余韵。
独立在含元殿遗址的夯土台上,看雨脚斜织天地,恍若万千银梭正在修复一匹名为“时光”的残锦。
雨水顺着残缺的螭首滴落,每一滴都击打出《周颂》的节律,在积洼里漾开的环纹,分明是礼乐文明荡开的涟漪。
这雨水漫过碑林时,便显出了金石脾性。它耐心冲刷《开成石经》的刻痕,将儒家经典的墨韵沁入自身肌骨;又温柔叩击《大秦景教碑》的异国文字,把丝绸之路的对话谱成绵长的和弦。
待雨歇时,青石上浮现的已非简单的水光,而是文明包浆的温润——那是在无数个秋天里,由历史的目光与天降的甘霖共同摩挲出的玉质光泽。
如若将匆匆行踪追至汉中,秋雨便像在秦岭完成了一次轮回,突然转变了性情。秦巴山脉如同巨幅滤网,将北方的豪雨筛成绵密的雾丝。
它们飘洒在定军山麓时,总带着诸葛武侯《出师表》的墨香;浸润橘园时,又混入张骞带回的苜蓿种子发酵的甘醇。
流连在古汉台,轻较抚摸“石门十三品”的摩崖,忽觉石面沁出凉意——原来秋雨正沿着千年刻痕蜿蜒,用无形的水毫临摹那些即将被时光磨平的笔划,仿佛天地也在为文明的记忆做抢救性拓印。
最动人的在褒斜栈道。秋雨在此化作最高明的考古学家,它细细清洗石壁上的车辙印,让汉代辎重车的轮距重新显露;又轻轻拂去拦路虎身上的苔衣,使南宋抗金将士的题刻迸出带血性的光芒。
而当它汇入寒溪时,竟将萧何月下追韩信的蹄声、刘邦拜将坛前的誓言都溶解成水底彩石上的斑斓纹样——这哪里是普通的降水?分明是液态的历史,正在山河间书写另一种形式的《史记》。
唐人李商隐曾怅惘“巴山夜雨涨秋池”,将离愁浸得透湿。而今我站在秦岭分水岭上,看同一场秋雨如何演绎文明的双城记:落在西安城墙的雨滴,会顺着女墙流入护城河,最终汇入渭水,带走十三朝帝王的叹息;洒在汉中稻田的雨丝,则沿着稻叶滑入垄沟,悄悄渗进汉江,滋养着两汉三国的精魂。
这秋雨何尝只是天象?又何尝只是古典诗词中的意象?分明是文明交融的毛细血管,在华夏腹地持续进行着跨越千年的输血。
一路奔波,在暮色中造访张良庙。紫柏山的秋雨穿林打叶,将满山郁郁古柏,洗成墨绿的巨笔,在雾霭中挥毫狂草。
檐角积雨成帘,恍若留侯当年掷下的算筹仍在推演天下格局;而雨打芭蕉的碎响,正似他功成身退时拂衣振落的尘嚣。
守庙老人煮茶相待,指着廊下石缸道:“这雨水泡出的茶,总有股说不清的滋味。”——茶汤氤氲的热气里,果然翻涌着《太公兵法》的机锋与《素书》的玄奥。
月夜宿于汉江舟中。秋雨忽至,敲击篷顶如素手拨弄焦尾琴。清越处似《高山流水》觅知音,沉郁时如《胡笳十八拍》诉离殇。
恍惚间见杜甫的破船从雨雾中漂来,船头油灯摇曳着他“雨脚如麻未断绝”的愁颜;而对岸却行来陆游的毛驴,蹄声与雨声合奏着“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壮歌。
两位隔代诗圣在秋雨里隔空相望,将个人的悲欢淋滴成民族精神的共同底色。
破晓时分,登临五丈原。秋雨洗尽烽火台残灰,露出诸葛亮观星时的坐石。石隙间一株野菊被雨水浇得透亮,金黄花瓣上滚动的水珠,竟似北伐未竟的遗恨凝成的琥珀。
忽有长风破雨而来,掀动满山松涛如万弩齐发——这哪里是自然现象?分明是《后出师表》的字句在天地间重新活过来,将“鞠躬尽瘁”的精魂泼洒成荡气回肠的秋日祭典。
当归雁的哀鸣穿透雨幕,当汉江的秋水漫过古堤,这场跨越千年的甘霖依然在秦砖汉瓦间渗透。它不再是普通的降水,而是文明传承的液态载体——将西安的雄浑与汉中的温婉,将历史的沧桑与生命的坚韧,完美地交融成中华民族永不干涸的精神血脉。
在这脉被秋雨滋养的文化长河里,每个沐浴者都能照见自己的源流:我们的血脉中,既奔涌着渭水淬炼的青铜意志,也流淌着汉水孕育的稻作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