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5)

我的生命像一个容器,我和那些容器完好的人不一样,我要奋力才能保证不被漏空,姥姥奋力帮我堵,我才活得下去。就像我们家,姥姥奋力帮他们家才不至于徒有四壁。

宇宙的最初是一个点,有了这个点,黑洞成了浩瀚壮阔的星群。孕育宇宙的支点就是爱的原点。

我不知道我已经死了,死于来到无闻街加入我父亲的世界。在某一个奇点,他的被抑制的生命能量刚好撞上了我。我说爸爸,他起先是应答的,我举起不认识的小物件问爸爸这是啥?他说这是电笔测电的。我再问那是啥?他说那是手电筒。我在他身边跑来跑去、问这问那他烦躁起来:“哎呦啥都问,走走走。”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是能说会道的的孩子,他不是能说会道的父亲。

母亲的靠山是姥姥。我上小学一年那年的寒假我 6六岁,弟弟两岁。我的爹过年要回去探望奶奶。尽管他每月工资都雷打不动的寄 1/5 给陌生的乡下老太婆,而在我们身边照顾我们的姥姥却成了来大城市享清福的。我妈妈在家从不逞口舌之快,仿佛是她向我父亲求的婚。我一直以为母亲的头脑里有着发不出来的丰富声音,像天地大音一样混沌而又清晰。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轻声的哼唱.她喜欢深情婉转的旋律。那些红色歌曲彼时已不太时兴,她唱起来仍然十分投入、甚至沉迷。那是我听到最好听的旋律了。她常讲起在水塔街当姑娘时,大舅拉琴她和五伦、秀英一起唱歌的夏夜,那是她不怕大妈放声高歌的仅有时刻,那些革命歌曲给她壮了胆。而她对父亲给予的名声也无比懵懂。她甚至都没有父亲的任何记忆。她见他最后一面时还不到 3 岁。母亲是姥姥最疼爱的孩子。她清新温润、如我外公性情温柔敦厚,像一滴冰凉的泪一样纯净。在不唱歌时,她的日子基本上是不安稳的。“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是她最腹诽的。她总在饭桌上不由自主的嘀咕:“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哪里可选择了?“问时眼睛并不看人,仿佛一句天问。

我的爹要回乡下探亲比元妃省亲的动静还大。他要是能带上整座城市他一定会带上的。他专门买了一副竹扁担,把他花掉整月工资买的东西捆扎成两大捆,勾在扁担的两头。姥姥跟我母亲说天麻、肉蓉面名词时,表情神往,仿佛看见了发光的东西,母亲说:“他花她自己工资买的我管得了吗?” 我只记得有好多橘子,橘红色的外皮很漂亮。我的爹把其中有些软烂瑕疵的橘子捡下来,对我们说:“这些给姥姥吃”,其实是他捆扎不住,也担不起了,只得减重,即使这样也很难得了,姥姥有些尴尬,也有些融化,她什么也没说,只背着我的爹在我玩荡秋千时把瑕疵的橘子都剥给我吃了,她一口也没吃,剥一瓣喂我一瓣,我记得无比清晰,她一口也不肯吃,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闪躲着,一口也不吃。有人记得她,让她吃,这就够了,她要的就是惦记,根本不是东西本身。多么温馨的时刻啊,把床单的一头绑在床帮上,另一头绑在门上,就成了一个秋千,我也不用去外面跟那些张牙舞爪的孩子抢秋千了,姥姥轻轻帮我推,玩累了就做寒假作业,我只一天就做完了,可惜我的爹去买了两张车票,一张大人票,一张小孩票,要带我跟他回乡下。为了给我送行,妈妈专意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又吃了一顿馄饨小笼包,电影我都记不得了,但小笼包那特殊的香气,那被松针垫印刻在皮上的花纹,以及馄饨那无与伦比的玄妙的清香,就像某种顶级配方的比例,唤醒了我的味觉,使我回味无穷。我要走了,弟弟留下来和姥姥妈妈过年,他多幸福啊,艰苦卓绝的任务由我来完成。我们在羊市转车去乡下时,礼物已经损失了不少,橘子折损了不少,那神秘的我姥姥闻之起敬的天麻肉蓉面也碎了不少,都给了羊市的我姑姑了,我姑姑是一个细小的妇人,见了我父亲很开心的样子,很享受和他谈话的样子,姑父是国民党军官,已经枪毙了,席上,我父亲说了很多为姑姑一家抱屈的话,一副讨好的样子,气氛热烈起来,我也不再拘束,站起来伸着筷子夹远处的菜,我的爹呵斥我,语气客气柔软,竟有些慈祥了。姑表哥彼时已经是一个黑壮的大个子,我感觉他是那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他是那个家里最厚道的人,不像尖刻的锥子一样的大表姐,也不像笑而不语客套淡薄的姑。他让我用我的家为题写一篇文章,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显然我写的令他满意:没有大衣柜、白菜帮子下面条,只有姥姥和妈妈的爱等等等等。从姑姑家出发,路就开始曲折坎坷,那是连汽车都不通的矿区深处的小寨子,靠着深山老林。搭矿区的车,我们走了一些咯咯噔噔的石子煤渣的土路,又徒步了好远,才到了一片草屋寨子。我的爹上去打招呼的那个驼背老太太并没有多少惊喜,一条送人又跑回的狗都比我父亲能令她惊喜,我的爹放下扁担,驼背老太只瞥了一眼就若无其事了,我的爹让我叫她奶奶,我是一个腼腆安静的孩子,但为了迎合她,我奋力攒劲叫了一声奶奶,声音虽小却清晰,驼背老太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我的爹又讨好似的送说了一遍:“叫你奶奶呢',驼背老太淡然说:"我听到了",我父亲说了我弟弟的出生,名字叫翩翩。驼背老太太说:“给谁翩呢?”自己笑了,笑容淡的像冻僵了,那里的确很冷,茅草屋子,灶台和粪桶放在一起,屋里黑黑的,分不清白天黑夜,我要上的厕所叫茅缸,村里人不分男女的乱上,粪缸上垫了两块砖用来踩蹲,我进去刚脱下裤子蹲好,旁边突然有人说话了,问我吃了没,是个男声,我从未遇到过这么惊悚的事,此前无论上哪都有姥姥跟着。上厕所,姥姥会在外面等我,那茅缸对我来说太大了,我差点掉下去,我提起裤子就冲了出去,我不知道我的爹为什么费尽周折的跑来躬身巴结这个驼背老太,忍受她的冷漠、讥讽。我不喜欢这里,她根本不想见我,他自作多情的跑来,只是为了被一个荒山野岭的驼背老太鄙视,我一路上从未见任何人对他有尊重的表示,那扁担折磨的他屡次想发火,如果我母亲在,他早就撒泼打滚了吧,更糟糕的是,晚上睡觉时来了几个庄上男人,他们围着火炉谈,讲些三叔二大爷,我完全听不进去,没兴趣听,我想姥姥,想有她陪伴的生活,我的爹是不可能听我说的,他不可能宠爱家里人,他要踩碎我们来获得力量感。而驼背老太,她根本不想认识我,不想招呼我,我要奋力拉伸自己,拉伸到周身骨头嘎吱响,才能凑上去跟她说句话。我会疼死的。我蒙在被窝里哭泣,无声又无息,盼着早点回去,这帮庄上客人令我浑身不自在,但没有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的哭泣是无声的,但我鼻塞了,吸鼻涕的声音被他们听见了,我不敢在他们面前擤鼻涕。姥姥,这世界并没有欢迎我的意思,除了姥姥,这世界并没有欢迎我的意思,我一点也不敢造次,除了姥姥。

姥姥说,你来的早,不然俺咋会跟他呀,你姥爷要不死也不会有你呀,要寻你妈的可多的很呐,俺咋就瞎着眼寻了他呀,我一点也不生气,我觉得要是没有我,会有另一个更好的我。无论如何,我不喜欢这个被称作我爹的人,他看见我们就流露出嫌弃的神色,看见别人又流又露出讪讪的媚态,我姥姥说:“他给你起名字叫多多,我就说才一个咋就多了,我跟你妈抱着你,等看电影都走了再走,省得挤到你了,一进门他上来就打你妈一巴掌,问上哪去了?我就说他跟我在一起能上哪去?嗯,他说,你个老绊婆,有你说话的!你不知道有多气人......"姥姥往事卡在喉咙里那般哑着嗓子,”我跟你妈抱着你去找金凤,走的可远了,到了她又出去了,我们本来想回明镇,你又哭了,又尿了,抱着你就怕你舅母不喜欢......" 姥姥一边絮叨一边拍了我一下:"你来的早啊,才结婚就有了,"姥姥说,"我不当家呀,不敢叫你妈抱着你回去,要是你姥爷活着......" 姥姥边说边给我纳鞋垫,我的鞋总是汗湿,散发着一股腐坏的味,我不喜欢那股味,那时我已经不太喜欢自己了。在外面小心的隐藏着自己,只有在姥姥面前我肆无忌惮。

那时平房,我放学时总像逃难一样快快跑回家,生怕回家晚了被闲人拉住问这问那,仿佛要把我剥光才罢休。我怕与人打交道,姥姥常说我是小蛐蛐,又说我是小老鼠,可一关上门,我就像加了道保险,立刻原形毕露,蛮横耍性子,逼着姥姥立刻给我端上现成的,一分钟也不等,耍威风发脾气,摔摔打打找茬闹事。就像姥姥来开门时,晚了几秒钟就被我砰一脚,她正好开门被踢到额头,刹那鼓起一个血包。而我像躲避猛兽追踪一样迅速进来,砰的关上门,心还在砰砰跳,其实不过是y阿姨在后面。世界是不友好的。 我是很没安全感、极度恐慌的我父亲的孩子。如果大街上空无一人,我想我们这种人才会自在的像个这里的主人。 我几乎见任何人生人都莫名紧张,生怕被挑剔被定义,也不敢正视他人的眼睛,这一点可以成为我是我爹亲生的铁证。 我父亲在家除了讲我母亲笑不出来的笑话,就是撒泼打滚。稍微来个新鲜点的客人,他都会恐慌,不知所措。 他把任何来访都想象成恭迎圣驾,总是点头哈腰之后挎着菜篮子逃之夭夭:“中午在这吃,我去买菜。”把招待客人的使命留给我妈妈。

而我母亲绝不会让他失望,待客之端庄之得体,全无半分差池。在我上学前的某一天,他部队的战友从驻马店来看他。那个叔叔高大壮实,把我抱到他腿上坐了一下,夸了几句,又交给妈妈。他酒量很好,我父亲沾酒就上头,脸红头晕,为了不吐出来,就出去吹风了,留下酒量尚可的我母亲陪客。驻马店叔叔脸色异常红润,长舒一口气,仿佛酣畅尽兴,望着我母亲的眼神很温柔。我从未见过大男人有那种眼神。他那阔大红润的手腕按在母亲小巧匀称的手指上:“别倒了,咱说话,说说话就中......"酒瓶在我母亲手里抖了一下,酒洒出酒盅外一点。母亲赶紧把手收回来,她倒酒劝菜,自己只象征性的抿了一点。但此时她的朗月的面庞泛了红。驻马店叔叔把手又搭到她腿上,母亲腾的站起来,抱着我到外屋去了。所谓外屋,是指容一张小床和一张小桌的迷你棚屋。驻马店叔叔正在尴尬,我父亲回来了。他脸色依旧很红,像一个懦夫硬涂涂成了关公的那种不容分说的红。他一进门就喊我母亲的名字:“刘怡宁,你跑哪去了?咋不陪客?” 驻马店叔叔披上衣服,打着饱嗝说:“嗯——喝好了,该回了。有时间上驻马店来玩啊,你们都来啊。”边说边找母亲,母亲抱着我出来送客。我父亲低头哈腰的说着客套话:“没有啥好酒好菜,下次再来啊。”仿佛在恭送首长,那个人确实比他高壮了一圈,虽然他们只是同班的战友。我们的过道本就狭窄,此时更加不堪。我父亲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此人走后,我母亲什么也没有跟他说,因为我们根本不可能去驻马店玩。驻马店叔叔今后也没有再来过。

过了年大表姐要回省城集训,我的爹让她带我一起回,他没给她车费,来的时候我买了票,但检票时我的身高还不到一米,刚好卡在一米线下沿,我爹认定铁路系统的尺子短了一点点,他不知道我膝盖一松,身高就缩。大表姐一路冷的像冰山,在检票口,她掐着我的脖子 姥姥给我做的棉裤从未有过的熨帖,但她一把拍在我的腰上,险些把我的棉裤拍下来, 把我推过去,恶狠狠地说,给你量身高,你要站好!那好字拉的很长很长,好像我不是成绩很好很出色的孩子,而是啥也不懂的一坨垃圾,使我感到痛苦,我挺直腰杆,站的笔直。补完票,她一直咒骂我父亲,骂他是蠢货、骗子、吝啬鬼,大步流星不拉我的手,想任我走丢,我不敢眨眼,在人流中穿梭、跟着小跑,生怕迷失了再也见不到我姥姥。到无闻街时正值上午,姥姥看见我又亲热又欢喜,好像我是一个天大的喜报,立刻站起来要搂住我,但表姐抢在她前头, 一头扎到桌子前, 啪的把补票的票据拍在桌上,座钟震得嗡嗡响,那桌子是我们家唯一勉强称得上家具的东西,她大约也感觉到了母亲的美丽在这样寒酸如洗的屋子里是多么不相称,叫嚣了一声:“给她爹睁眼好好看!”就气势汹汹地走了,我感觉到我母亲完全不是对手,她和我大表姐同岁,还比她小几个月,母亲身材匀称高挑,大表姐比她更高更壮,在省篮球队打篮球,她那被镇压的军阀的爹一定也不可一世,而我母亲是谦谦君子的女儿,那么淑静文雅,却被我的爹鄙视没文化,欺负她“倒台了”。她平日木讷的样子,但每次辩解必戳中要害。一旦戳中他的要害,他就退出辩论的层次,撒泼打滚起来。这次我爹捏着大表姐甩给他的补票,哆嗦了半天没说话,我担心的事没发生,他也没训我,我也没有讲大表姐如何要把我丢下,如何嫌弃我,他不是一个可以让家人畅所欲言的人。我母亲说我妈要给人家带孩,是咱前头派出所警察的闺女,才刚八个月,叫小伟,亦或是小薇,她妈妈是护士,这是他听的最耐心的一次了,往常无论我妈说工作的事、邻里的事,刚说开头他就烦了,就开始打断我妈妈不要让她再说下去,我妈每次都是和风细雨、温情脉脉、小小心翼翼地说,他却总是打断她:“你就说啥事吧,啰里啰嗦,没一点文化。”他的耐心就只够听一两句话,我妈妈就像最美最善良的夜莺,一次次被刺中心脏,只为了成全和他的婚姻的完整,只为了有一个窄小寒酸的我们这样的棚屋可以安稳度日,可以栖身,但是好事的邻居怎么会放过我们呢,我父亲没有任何靠山,我妈妈唯一的靠山是我姥姥 。母亲是和平主义者,我姥姥喜欢人群,喜欢热闹,对谁都敞开心扉,毫无防备,她是坦荡平原的女儿,不是驼背老太那种山沟的女人,我妈妈是她最爱的女儿,她平时就对人有求必应,更何况是我妈呢,在我们最艰难最需要帮助时,驼背老太完全不管我们的死活,而我姥姥二话没说接到求助信就来了。 姥姥路见不平都会憋不住帮人危难,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邻居欺负我们、让我们受委屈呢,我的爹则不分青红皂白叹着气,眉头上打着个死结,仿佛脆弱的神经收到了刺激,对我妈妈说,不要跟邻居闹啊,要搞好邻里关系啊!他对我妈妈说话从未耐烦过,我妈妈也不知道怎么说,因为他根本就听不进,我妈妈无法让他听,对他根本毫无办法,只有流泪,这次听说姥姥替人家看的孩子,每月有十块钱拿,他听进去了,那孩子叫伟伟,和我们俩一起带,她护士妈妈晚上接回去,白天送过来,我妈妈从未替姥姥提出带我们姐弟每月应该有二十元,我妈妈没有那个意识,姥姥对她也没有要求,她对父亲也没有要求,这次她本可以在我父亲面前强横一次,我姥姥有多么优秀,多么高级,他连眼睛都不敢正视的人,派出所的、医院的,把孩子交给我姥姥带!那种贵的奶粉我们也可以喝,可我妈妈或许觉得有了孩子以后丈夫不是外人了,或许根本还没有意识到我姥姥的价值,她依然像汇报一样跟我父亲说了。我的奇葩的爹,他从来不会良心自我发现,他把他书上看到的半生不熟的词在我母亲面前卖弄一番——“小孩子不能依赖呀、要过集体生活呀,你看看她这次回去有多糟糕,”边说边指着我,”离不了啊!这可咋行啊!”我妈妈愣愣地听着,依赖、集体生活这样的词把她唬住了,在她动人的旋律里没有这样的词,她因此被丈夫震住了,相信自己的母亲是糟糕的,不配带带她孩子的,是被恩赐才能带她的孩子的。可是我弟弟还小,我的爹仍然需要我姥姥啊。

他还是需要姥姥啊,一边需要一边挑剔姥姥不让我们过集体生活!听完我妈妈的转述姥姥气的不行,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反驳,气哼哼的说要回去明镇,让妈妈明天就送她!还是儿子靠得住啊!姥姥说。其实伟伟家也很欢迎姥姥,可我妈妈从来意识不到我姥姥的价值,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价值。她曾经那么痛惜地埋怨姥姥:“你咋会嫁给他啊!你咋会寻着他啊!”她多么想甩掉她的父亲的印迹,这点和我完全一样。而我的父亲,就是她甩掉自己父亲的一种用力吗?社会说他有价值,她就奋力去发现他的价值,学习他的价值,毫不迟疑。

火柴盒排屋中间的开阔地,有一排公共水龙头。整排居民洗菜洗衣都在这里,没有家用水龙头。但是每家都有一棵槐树,槐树本在路上,不知哪家先把门前的地圈进自家,家家有样学样,槐树变成了私产,门前便道变得很窄,只可供一个成人伸开双臂通过。我家门前正是两个单位公厕衔接处,医学院的工人房和派出所的厕所,他们彼此已用上冲水厕所,不像我们三排居民共用的是旱厕。夏天冲水厕所的后窗流出冷气,简直就是一处休闲地。排屋原本只有一间12平米的房子,每家只有12平米。圈地之后,槐树下就是灶台,又隔出很小,只容一张床的小间,总算有个家样了。最外的门一般都不关,那时候简直没什么隐私可言。我上学前的一个夏夜,一个只穿短裤衩的男人突然跑了进来,在灶台边不走。炉火门已经封了,也没什么吃的,碗也洗了。这个陌生人不知道想干什么,他看上去并非蓬头垢面,也没有暴力倾向,可能精神不大正常。妈妈抱着弟弟,姥姥搂着我在大屋, 姥姥见状,立刻把大屋的门拴上来保护我们。 我父亲正在外面的迷你小间里,他并没有出来赶走那个人,或者问问情况。他只是躲在小屋里不断的喊,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是呵气,因为毫无任何震慑作用。姥姥在里间听着着急,就拍打墙壁喊着另一排我们隔墙对屁股的邻居陈奶奶。她是一个干瘦矮小、精神矍铄的老太,年轻时大约是俏丽骨感美人。姥姥比她饱满一些,眼神更清亮。她们都没有丈夫了,还算合得来。姥姥跟几乎任何人都合得来。陈奶奶也不是那种刻薄阴毒的小人。姥姥拍墙喊了几声,陈奶奶真的来了。她一进门,那个把我父亲吓坏的歹人嗖的就跑掉了,无影无踪。陈奶奶为此事埋怨了我姥姥很久。说不该危险的事情叫她,母亲却不敢埋怨我父亲,反而我的爹埋怨我们危难时刻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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