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我听到楼下传来“咚咚”的响声,放下手里的圆珠笔,叹口气,起身准备开门。

我知道,他又来了。

他这个星期已经来了第四趟,每次都是如此。咚咚咚,从楼梯爬上来,咚咚咚敲门,然后喘着粗气看我。

“欢迎光临贵宾,这次有何贵干呢?”

我打开门,他刚好站在门外。举起来的右手还悬在半空,分明是正要敲门。我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也没有心思对他解释,我是如何从安静的楼道里分辨出他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提前站在门口,听到呼呼的喘气声的时候,顺手把门打开。

那太不可思议了。

我扔下一双拖鞋,转身去沏一杯茶。

“我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并且遇到了很奇怪的事情”。他说。

“嗯哼,那可太奇怪了”。我把刚泡好的茶推到他的面前,“并不是很愿意闻其详”。

茶杯上方氤氲着热气,在空调房里旋转升腾。他看起来像是一路跑过来,就像头顶上也顶着茶杯一样。或许他此时大脑里的水也在沸腾着。我转身回屋,端出来一小杯冷泡茶。

其实在一个人的时候,我很喜欢给自己做一杯冷泡茶。绿茶的茶芽,用细纱布包起来,吊在玻璃壶里,上面堆满冻好的冰块,等冰块自己融化,融化的冰水浸润茶叶,冰萃出嫩绿的茶汤。

他并不理睬我,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遇到一个人”,他说, “我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人!简直要把我气疯掉!”

“看起来并没有,那太可惜了。”

“你不要打岔”,他说,“这个人和我在一个团队中,我们要一起处理一件事情,我们两个在和对面沟通的过程中,他居然转头认可了对方的观点!”

我已经有点犯困,我本来正在写一个关于男孩和女孩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本子,可是就在男孩马上要打败恶龙的时候,我的思路就被他打断了。

“是呀,简直难以置信”。我哼哼着。

“他甚至忘记了我们两个才是一个team,他上来一开局就把我拉进了粪坑里,代表着对面,非要跟我比赛吃屎!”他开始大喊大叫,差点打翻了我心爱的杯子。

或许,我想着,下次应该准备几个一次性纸杯,他差点打翻的马克杯是我在一家小店里淘到的,有时候我会用来热咖啡喝,我很喜欢它。

“我接受了他的比赛,我吃得非常痛苦!”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即便我的房间温度已经将近二十度了,他的鼻尖上依旧渗出汗珠。“可是他吃了一半,进化成了屎壳郎!”

他哀嚎着,双手在膝盖上拍击。

“简直就是在作弊!”

我现在真的感觉自己非常疲惫,我不理解,为什么大好的天气,会有一人莫名其妙闯进我的家里,跟我控诉有屎壳郎跟他比赛吃屎。

我也不太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你是说,你的搭档在沟通的过程中,认可了对面的观点,并且对你进行反击,现在你一个人要面对两个对手,对吧。”

或许这个人是一张白纸,或者一个空杯子。要知道,一个空杯子不仅能装水,还可以装很多不可名状之物。

一个人的主体性从何而来啊,原生家庭,读书,或者在旅途中。

啊,我能理解的。

这一只杯子里面装的什么,完全取决于周围的人向它投放什么。有的人听到一个观点,会和自己的价值观进行对比,而有的人,只会全盘接受。

可是,有一点我非常不理解。

“你为什么要和他比赛吃屎?”

他愣住了。

鼻尖上依旧在冒汗,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当我的视线从他的鼻尖转移到大腿的时候,我发现在他坐下的位置,我心爱的浅色沙发已经蔓延开了一小块水渍,变成一个圆滚滚的屁股的形状。

或许,我想着,之后我应该买几只硬板凳,或者买一个防水的沙发套,以便应付这些不速之客。

不过可能有些不太礼貌。

“因为,”他有些哽咽。

我能看出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么大颗的脑袋,插在细细的脖颈上。我很想劝他不要再思考了,如果大脑继续膨胀的话,我不确定豆芽一样的细脖子还能不能撑得住这个实心大皮球。

“因为你忘了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替他回答,“你只想证明自己才是最能吃的,你生气的点在于他比赛的过程中变成了屎壳郎。”

茶杯的热气现在完全转移到他的大脑袋上了。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杯子。这是我最喜欢的踏雪兰妃,如果他不喝又要倒掉,可是我只剩下这一小包了。

或许,我想着,刨除掉待客之道以外,下次我能不能直接给他喝纯净水。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打消了,因为我觉得这可能有些不太礼貌。

是呀,很多事情,一旦加入了别人的看法,所想的都要发生改变了。即便是在自己大脑里进行的推算,可是有些人就像神明一样,突然念头通达,出现在你的脑子里,这盘推演就变成了他的个人秀了。

“那我到底要不要吃啊。”他喃喃着。

“要吃啊,”我说,“不过你这一坨格外难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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