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汪小玲耀祖
简介:我被卖到山里,已经是 22 年前的事了。
今年八月,我的儿子申海要走出大山了。
我的婆婆把我的脚镣打开,我以为我终于要离开了。
我儿子申海却说:「老猪狗,你还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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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儿子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拿来的时候,整个申家村都沸腾了。
婆婆公公当时就要宰猪办大席。
公公踹开猪圈半人高的铁栅栏门。
我蜷缩在猪食盆边,缩在他的影子里。
公公大笑起来,把笑得震天响的婆婆拉过来:「还得是我有远见,加几十块钱换个学生娃,身子嫩就能留好种。」
「死老头子,孙子能中状元那是我孙孙的大福气,关这懒皮什么事,快把猪拉出来。」
婆婆把我的脚镣打开了。
全村能动的人几乎都来凑热闹了,她张罗不了全村两百口人的席面。
我等了 20 多年。
拐来的第一年我就被套上了这副 12 斤重的脚镣,这镣子原先是拴牛的。
全村的人都来了。
我穿着破麻布袍子,下身只遮掩到膝盖,小腿上全是猪圈的粪土,身上带着腥臊臭气。
可我今天心里异常雀跃。
不只是为了儿子考上大学,还为了这一村人的死。
他们早该死了。
在猪食槽子底下有我攒下的老鼠药,这药我攒了一年多。
我是窝在猪圈里睡的,我不能进屋。
我的傻子丈夫是跟公公婆婆睡的,睡在堂屋的大通铺上。
申傻子小时候发烧脑子烧坏了,脑子停在六七岁了。
在村里娶媳妇是娶不上了,只能出村买。
2\.
我假装解手回了一趟猪圈。
猪已经被拉走了,公婆和村民正在围观杀猪。
一刀下去,公公用铁盆接着喷射出来的猪血,猪嚎叫挣扎着被放干血,乱颤蹬腿地甩公婆一身猪血。
我冷笑着看着他们一堆人,「该死的应该是你们。」
老鼠药已经在我手里了。
我睡在猪圈里,猪圈里堆着成垛的玉米袋子和种子,
为了防老鼠啃食,公婆会在角落里防老鼠药,老鼠被毒死的吱吱惨叫声在秋收季节格外频繁。
秋收后的每晚,我都会偷老鼠药。
但是我不敢偷太多,如果耗子没死净,公婆会起疑心。
我用玉米秸秆小心地沾一点点,抖落到玉米叶子上包起来放到猪食槽底下。
我每挪动一下,脚镣就会发出响声,我尽量拿着铁链蹲着蘸老鼠药,这样比较安静。
我更怕夜晚的脚镣响声被公公听到,每晚都怕。
怕他哼着扒灰的下流腔调走来猪圈,怕他边裸着上身摇着蒲扇边脱裤子。
老畜生褶皱的皮肤发着黏腻的臭汗,贴着我,我胃里泛起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我只能望着猪食槽,想象他们全家的死相才不至于自尽。
老畜生的动作把起夜尿尿的申傻子引来了。
「爹你干啥呢」
「爹耍着呢,待会到你」
3\.
我把老鼠药洒进粥里。
我特别害怕老鼠药失效毒不死人,我用院子里的鸡试过,还好,死了。
搅匀了之后我等他们来端粥。
做不出任何表情,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心里悲戚又狂喜。
「嫂子,粥好了吗?」来人是申傻子的二妹,我的小姑子申凤娥。
她白净瘦高,村里少见的美人。
她嫁出去之后,公公婆婆经常念叨亏钱了。
买我花了五百块,申凤娥的彩礼却只收了 412 块,可不是亏本买卖嘛。
没办法,村里娶媳妇给不了那么多,412 已经是倾家荡产凑的彩礼了。
再说,老申家只有一个傻儿子,在村里被看不起,也不敢再多争辩了。
申凤娥从来没打骂过我,甚至常在公婆和申傻子打骂羞辱我的时候拦着。
可她不是好人。
我刚被拐来的那年,锁在堂屋里被扒光了几个月。
老畜生夫妻俩教会了傻儿子怎么在我身上施暴之后,就不让我出门了。
我怀孕了。
三个月的时候,申傻子忘了锁门。
我披着一条围巾溜出来了。
申凤娥从猪圈里解手出来,我差点吓死,摆手让她不要叫。
申凤娥呆了一刻:「爹呀,新媳妇跑出来了!」
我拔腿就跑,石子沙子带刺的野草把我的脚腿划破,每一步都有血。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申老叔家那娘们跑了,快起来追啊!」
「贱皮娘们快停下!」
全村都追来了。
我不敢停留慌不择路地跑到山上,回头一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全村都出动了,火把闪着森绿的鬼火。
我下身剧痛起来,腿脚剧烈抽搐,血顺着大腿根部流下,染红了我站着的那片地。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身在堂屋里,两腿被张开,手被牢牢绑着,像待宰的一头猪。
孩子没了,婆婆用荆条一遍遍抽打我。
申凤娥拖出来脚镣:「娘呀,学生娃这么打会打死的,拷起来跑不了,早晚还能怀。」
自此,我就戴着脚镣睡在猪圈了。
4\.
我把粥盛了一碗给申凤娥。
申傻子突然摇头晃脑地进来,舀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申傻子个头近一米九,浑身的肌肉结实有力,拳头一握能打碎我的脑袋,幸好是傻子,不然我一辈子都跑不出去。
我把粥端给他,他一饮而尽。
我准备把粥端到席面上去了。
我唯一不舍的是我儿子。
申海出生时我原本想趁喂奶把他弄死的,被申傻子强奸生下的孩子,我不想要。
可我在申海攥住我手指的时候犹豫了,我下不了手,他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像公婆那样愚昧,不想我儿子将来在公婆手里毁掉。
我是考上大学的,我想我一定能把我儿子养成好人。
出了月子我发现我太天真了,申海除了吃奶根本不会在我身边。
每当我想靠近申海,公婆就会过来用荆条抽打我。
申海长大了刚会说话了。
我在院子里戴着脚镣绞水、劈柴、喂猪、打土坯。
婆婆就教申海说话,指着我:「乖孙孙,海海,你看那是下贱皮子,咱们打。」
「打……丫丫……」
申海后来叫我娘了,偶尔还会给我东西吃。
我用公婆打我的荆条在地上划拉,教他识字、算数。
我笃定只有我和我的儿子,在这个孤村里算得上是人。
我的儿子申海,果然和他们不一样,申海考到镇上去上学了,回回考第一。
愚蠢的公婆在村里四处说,有文曲星掉到老申家了。
我在猪圈想起来的时候嘲讽他们的无知。
在一个月前,申海高考完了,申海一定会考一个好成绩。
公婆带着申傻子去镇上走亲戚了。
我私底下和儿子说话。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从考上学、被拐、到睡猪圈,但申海仿佛在听戏一般。
「我早知道了,爷爷为了买你花了五百块钱呢,三头猪都没了。」
我愣了,在儿子眼里,亲妈等于三头猪,甚至连猪都不如。
我强忍着酸涩,告诉自己,儿子一定是无心之语。
「小海,妈跟你去外头上学,妈识字,咱娘俩在外头饿不死。」
我那时只想和儿子一起偷偷逃跑。
「妈还能去找你姥姥姥爷,妈 22 年没见过爹娘了啊。」
说出这话我突然泣不成声。
「再说就把你脖子拷上!」
申海突然厉声叫起来,脸色通红。
「老下贱皮子,你还想跑,奶奶说的没错,你就是喂不熟的狗!」
「家里养你老些年,想跑,外边有公狗接你啊!」
「我告诉爷爷奶奶,让爷爷奶奶打死你扒光了吊树上!」
我刚要说话,申海给了我一个重重的窝心脚。
我站不起来,拉着他裤脚乞求:「儿子,千万不能和你爷爷奶奶说啊。」
申海突然哈哈大笑:「你给我跪下咣咣磕几个响头,我就不说。」
我扶着身子磕了,我甚至没有力气跪着,头上的血流下来。
申海笑的瘆人又过瘾,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申海本来就不是我的儿子。
他是老申家传的宗接的代,
他是年轻时候的老申头,他是变聪明的申傻子。
在日复一日的同化中,早就没了人性。
我住猪圈、吃猪食、喝露水在他们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申海也不必要了。
都得死。
粥上桌了,灶火很旺,我加了很多柴。
第一个倒的是申凤娥,她在无比诧异之中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穷山沟里老鼠药果然生猛。
下一个是申傻子,他呜嗷乱叫着掀了桌子叫喊肚子疼,在地上滚了十几个来回,好几个人都按不住,挣扎了好一会才咽气。
倒地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婆婆倒下了,可是估计是喝得少,她竟然挣扎到了厨房。
「辣啊辣,水,水。」
「媳妇我来伺候你,」我掏出一根火旺的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砸到没有声响,「老贱皮子。」
我满身血污地出来,公公已经气绝了,佝偻着身子像狗。
可还有人没死绝。
我认出来了,这里面有抓我回来的人,有推我进猪圈乱摸的人,有要看我和傻子上床的人。
统统都得死。
我关了院子,点了柴火垛,院子里很快传来烧焦烤肉的臭味。
我跑到邻家家里去,径直走向里屋,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把破麻布脱了下来。
这家的人口都在申家院子化为焦尸了。
这家的男主人常常用一块糖来哄骗申傻子,说当他面弄我一次,就可以给他一包糖。
我照了镜子,我已经好几年没照过镜子了。
被卖到这个烂村子的时候,我 18,现在我 40 岁了。
苍老得和五十岁没有差距,还有遍体鳞伤。
我走遍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拿走所有值钱的东西,我要离开这里,不能没钱。
碰见了几个人,因为太老或者太小没有去申傻子家凑热闹,
我没杀她们,记忆中她们好像没有欺负过我。
我要回家,我 22 年没回过家了。
家里有妹妹、弟弟和爸妈。
村里全是山路,我没见过大汽车,三轮车的全貌,只见过他们在申家院子里冒着烟的一角。
我不会开,又不认识路,就顺着山路一直走。
路变得特别宽敞,我从来没走过这么宽敞的泥路。
我回头,村子冒着冲天的黑烟。
我走了一天一夜,幸好山路直通外面,没有岔路。
我一路问到了长途车站,拿出零零碎碎的钱买了回家的车票。
上车是要看身份证的,我不懂,我装作给一个老太太拿行李蒙混过去了。
我家在青水乡,在路上我没有想念爸妈弟妹,我想的是另一个人——
王有福,他经营着有福饭店。
那天我在刷碗的时候,他从背后蒙住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体的剧烈疼痛让我醒来,我听见王有福的声音:
「加点钱吧,这回是正经学生,18 呢,嫩啊。」
「嫩管个屁用,你都脱裤子试过了,不是黄花大闺女了。」
「试了就试了,你要怎么样,不要到别出去,能找到这样的算你们厉害。」
「500 块钱,再多真拿不出来了,王老哥,看在我们两口子傻儿子的份上。」
我只记得这些。
下一个,是王有福。
6\.
王有福家离我家很近,我想先回家看一眼、
家乡的变化让我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繁华的小镇衬得我像个干净的老乞丐。
妈妈看到我这副样子应该会害怕吧。
我凭记忆来到了家,却看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一栋小洋楼。
我不敢确认这是不是我家了,我被拐时家里还穷的一佛升天、二佛发愁呢。
我向对门的朱阿婆搭话想打听一下。
朱阿婆原先特别照顾我,常在家门口塞给我热乎乎的大包子,让我上学吃,我考上大学那天,她也乐得不行。
她如今也 80 岁了,看着身体还健壮。
朱阿婆自然不会想到自己面前白发一片的乞丐婆子是她以前常见的水灵丫头。
「阿婆,对面是汪诚顺他们家吗?」汪诚顺是我父亲。
朱阿婆摇着扇子,半闭着眼睛回答我说:「是啊,这是汪诚顺家,你也是来投奔他们家的,穷亲戚是真不少啊。」
我嗯了一声,我如今面容,不好意思直说我就是汪小玲了,也怕朱阿婆吓着。
转身离开之际,朱阿婆很轻蔑地说:「死了闺女倒是全家转运发财了,穷亲戚一波接一波投靠。」
「什么,小敏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敏是我二妹,我疼爱的二妹。
我乍一大声地喊叫吓到朱阿婆,朱阿婆说话直接带上了怒气:「小敏都结婚多少年了,死什么呀,我说的小玲儿,啥也不知道,还亲戚呢。」
我?我死了,我什么时候死了?
肯定是王有福编造谎言骗我家里人了。
「汪小玲死了是开饭店的王有福来说的吗?」
「啥王有福,汪诚顺说的。小玲儿出去挣钱上大学了,让车轧死了,在医院没救过来,丧良心的汪诚顺,没给小玲办丧礼,说没钱办,转头开了个养鸡场,咋,你不知道啊!」朱阿婆越说越气。
我完全发蒙了,父亲竟然这么说。
「阿婆,今儿汪诚顺他家人都去哪了?」我木木怔怔地问。
朱阿婆想了想说:「老三耀祖 30 岁生日,一家人出去旅游了,不知道几时回来,一家子享清福呢,可怜了小玲儿连个葬礼都没有。」
我听着朱阿婆的话向前走,脑子不断轰鸣,我记起来了,是爹妈让我去王有福饭店刷碗打工的。
可怕的猜想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必须找王有福,问个清楚,再结果了他的狗命。
我家姐弟妹三个,汪小玲、汪小敏、汪耀祖。
爹妈自小不太疼我和小敏,对耀祖是百依百顺,周围人家都这样,我倒没觉得特别难受。
女孩嘛,总是被轻贱一点。
我考上大学那天,我和我妹都乐疯了。
爸妈弟弟什么反应我记不得了,可能他们没什么反应。
家乡变化真大啊,人都用上小灵通打上电话了。
问了好几个人我才找到王有福的饭店,现在已经是永福酒楼了。
我一进门就被服务员引到座位上。
「吃点什么?」
「两个包子。」
「菜的肉的?肉的是牛肉的,今天刚杀的牛。」
「菜的。」
我感觉到了服务员上下打量我,发出「嘁」的鄙夷声。
小铺子已经变成上下三层的酒楼了。
我半低着头仔细瞄着一楼的人。
在柜台,有人结账的时候,王有福的大光头从柜台里伸出来,他腆着大肚子摇晃着蒲扇接过钱,市侩地欢送客人。
服务员过来一脸不屑地对我说:「菜包子都没了,换点别的。」
「不用换了,不吃了。」我拿着包袱走出来,知道王有福现在什么样了,吃不吃无所谓。
王有福现在少说两百斤,打根本是不可能的。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真好,这么多年在猪圈里我已经习惯黑暗了。
我根本不惧怕黑夜。
我守在王有福酒楼周围,我把前门后门都转了个遍,在后门发现一辆大货车。
我趴在车玻璃上看,里面有把和王有福白天一样的大蒲扇,八成就是他的车了。
后院再走一百米是个垃圾焚烧深坑,野草又高又密,全是老鼠,啃食着留在深坑的垃圾,又爬进深坑继续吃。
此时两个服务员来倒垃圾,嘴里不断地咒骂:「又来他妈桌大的,这得忙到几点下班?」
「那是老板朋友,老板都陪着呢,你可摔脸子。」
老板应该就是王有福了,我可以等。
我已经一天没有睡觉了,可我睡不着,强烈的仇恨使我格外清醒,秋末的冷风让我更加愤怒。
夜完全深了,酒楼还有二楼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我发现大货车的车厢门是可以打开的,没有关。我进去巡查了一下,车里全是菜。
驾驶座的车门打不开,但是车窗是开着的,我爬了进去,蜷缩在里面。
二楼的灯灭了,我压着耐心等着。
包袱被我撕成条状,拧成一条绳。
千万要是王有福啊。
果然,王有福腆着大肚子出来了,他喝了酒,满面通红,油渍麻花的光头在黑夜里暗暗发光。他打开车门,爬到驾驶座,打了个长长的嗝。
我拿着石头,狠狠砸向了他的头,一下就晕了,出血了。
几十年的农活儿,让我力气变得不输男人。
逼问还得要别的东西。
我从王有福身上摸出了一串钥匙,挨个试了一次,找到了开酒店后门的钥匙,我进了厨房,翻了一通,拿了把切熟肉的尖刀,刀锋我用磨刀石搓了两下。
我在厨房里像野兽一样地吃了一遍东西,吞咽感使我回忆起吃猪食、喝脏水的场景,眼睛睁得大而猩红。
拿了瓶水,我又回到车上。
用布条绳子把王有福的脖子绑在车座子上,空的地方可以塞进我的手,他两手被我固定在方向盘上。
我喷了口酒,头上的伤口让王有福瞬间清醒。
刀锋直直地抵着他的喉咙。
我面目狰狞看他叫了第一声后,毫不犹豫地一刀扎进了他的大腿:「再叫就是脖子。」
其实我不怕他叫,这个点,没人会听到。
只是怕吵。
「我不认识你啊,你要是要钱去酒楼里拿,随便拿,把我放了我当今天没这回事。」
「我可认识你啊,有福叔,二十多年啊。」
「你是谁啊?」
「汪小玲啊,18 岁嫩着的汪小玲啊,学生妹,记不得了,该长长记性。」
尖刀又一下插进王有福的大腿,血溅得老高,王有福像猪一样喊叫着救命。
又一刀,好像碰到了骨头,我旋转刀锋,他差点昏死过去。
「你当年怎么想到打我的主意的?」
「小玲啊,我是畜生你……饶我一命,不光是我啊,你家里……先来的人。」
我头皮发麻,忽然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我家来了谁?」
王有福龇牙咧嘴地说:「你爹娘哇,说耀祖在外边打残了人啊,要,要,两百块的赔偿,没有钱,说你上大学还得花钱,知道我有村里的门路,来打听买一个女人多少钱。」
「然后呢?」我问道。
耀祖打人的事我知道,77 年在技校和别人抢妞,我只知道耀祖打架挂彩了,再问别的爹妈就不说了,原来在这防备着我。
「然后呢?」
「过了半月你爹妈又来了,说让我找人家定价钱。」
「卖我的钱,怎么分的?」
「我留了五十,剩下的……,给你爸妈了。」
又是一刀。
「留了一百!」
我苦笑着,我甚至希望这不是真的,哪怕卖我是王有福自己的主意也好。
我没有家了。
我用刀把狠狠重击了他的脑袋,在他意识不清之际缓慢而稳当地把刀插进他脖子,这样不会溅我一身血。
王有福不断喷血,我把他那边的车门打开,割断绳子推了下去。
血淋淋的尸体倒地,一群老鼠蜂拥而至。
啃食尸体的吱吱声让我痛快不已。
秋末的老鼠果然狠毒。
7\.
我换了衣服,席卷了饭店的钱,找了个不用身份证的破宾馆睡了。
我以为我沉睡很久,但是我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我拿起大包袱出去了,住地距离王有福酒楼不远。
竟然还没有公安发现。
我向家里走去,我真的很想看看耀祖的生活。
卖了我,耀祖应该很舒心。
舒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耀祖和父母还没有回家,我想去看看小敏。
没办法,我又去打听小敏的住址。
小敏嫁得不错,住得也近。
我徒步走了三里多路,看见了小敏家的大院子,真的很漂亮。
欣慰小敏嫁得好同时我突然背后发凉,小敏会不会和卖我有关系?
应该不会吧。
我看见小敏走出来了。
小敏身后的应该是她儿子和老公,小敏瘦瘦高高,挽着乌黑发亮的头发,白净整齐,橘黄色的小飞袖上衣,米白色的半裙衬得皮肤更加光滑白皙。
我和小敏是差两岁的亲姐妹啊,而我如今……
小敏一家子进了洗浴中心。
我快跑了两步,看见小敏被引进了一间单人房。
服务员伸手把我拦住了,眼神很明显,嫌我穿衣寒酸人也寒酸。
我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塞到她手里,多少钱我不在意,那些都是王有福酒楼里划拉来的脏钱。
我自顾自走进去,小敏进了 109。
我站在门口,莫名其妙地开始发慌。叩响了门之后,小敏问我是谁,到嘴边的那句姐姐换成了打扫卫生的。
小敏开了门,语气中好大不满:「都要开始洗了还有人打扫,打扫完快走,水一会该不热了,你们这得给我退钱啊!」
「小敏。」
「你谁啊你还知道我名儿?」
「小敏,我是姐姐啊。」
小敏愣住了,我看见他瞳孔放大,眼里的蔑视不屑转变为惊恐慌张,这坐实了我的猜想——
爸妈卖我的事小敏是知情人。小敏知道我这么多年都没死。
「妹啊,爸妈卖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得跟我讲清楚。」
小敏大叫一声,幸而洗浴的屋子是密闭的。
汪小敏想夺门而出,我握住门把儿给了她一个大嘴巴。
干了二十几年农活的人手劲真大呀。
小敏哭了,我也哭了。
比起恶人的加害,亲人的残忍更让我痛不欲生。
狭小的空间里,我呼啸着捶打着妹妹,两个人都在哭,妹妹挠花了我的脸和脖子,场面诡异又瘆人。
「姐啊,不能怨我啊,是爸妈说要卖你的,我听见了又能怎么样啊,家里能让我做主吗?」
「那你为什么连告诉都不告诉我?知道了至少我可以逃跑。」
「你跑了咱爸不就卖我了吗?」
原来如此啊,我真心疼着的妹妹啊。
我拿出杀王有福的尖刀,看着小敏:「妹啊,我后悔疼你了。」
我用刀柄打向小敏的后脑,却下不了狠心的补一刀了。
天旋地转,小敏明明就躺在那里,但是我听到她一次次地喊我姐姐。
我把沾血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小敏身上。
离开洗浴中心,路过门口吵闹的人群,我闻到一股浓密的汗臭味,还有血腥味,但是我觉得血腥味似乎深入了我的内里。
我看到了警车,一连串的警车,有的向王有福酒楼方向开去,有的从那里驶离。
8\.
我回到爸妈家,大门还没开。
他们还没回来,我嚼着干硬的馒头思索,我该怎么和爸妈耀祖说第一句话,
造成我二十二年屈辱困顿驴马生活的罪魁祸首啊。
正门关着,而且对面还有朱阿婆一家子和好几户邻居,进去肯定会被人留意。
我挤到邻居与爸妈楼之间的缝隙里,那是一道排水沟,我比量了下,可以让我很勉强挤进去,从庭院的墙我可以翻过去。
墙上用水泥立起了一排细密的碎玻璃碴子,是防小偷翻墙的。
我把布撕成大块布片儿,缠在手上。
布条不够,我掺了两把狗尾巴草在手上。
狗尾巴草长得齐腰高,秋末正好脱水枯萎了,枯草变得有韧劲了。
我捡了半块红砖,我猜我可能需要用红砖把玻璃碴子打掉一些。
我在两堵墙之间的夹缝里慢慢地爬,包袱被墙面蹭得拉丝,因为手上缠得太厚、右手还拿着板块转,爬上去费了好久。
我咬着牙,左手伸进碎玻璃的小小空隙,有了着力点,我右手的板砖攒够力道,平齐地向玻璃碴子的撞过去。
玻璃碴子应声而碎,清脆一声向院子里掉,但是我没听到玻璃碴子掉地上的声音。
明显院子里不是水泥地面,按照爸妈的习惯,可能院子里墙根那块是土地。
我又砸了两下,扔掉板砖。
可能砖头扔地上的声音大了,我听见了邻居吱呀一声开了门出来问孩子了。
我屏住呼吸,两腿撑在两堵墙之间,左手被玻璃碴扎磨着,血顺着手掌流下来,我不敢吭声。
邻居终于关门进去了。
我挪动位置,胳膊巴上墙头。能看到院子了,果然下面是一大片葱。我在墙头下了下狠心了,跳了下去。
还好包袱够大,背部朝下也没有摔伤。
我坐在葱地上打量了这个院子,院子不小,四面的水泥大院子里还摆着乱七八糟的农具,铁锹、铁铲子、小播种车锈迹斑斑,都要掉渣了,一样儿也没人扔。
像是汪诚顺的作风,家里所有的破烂儿都留着。
院里放着一张方桌,五张凳子,方桌上飘着不少黄落叶,可见家里人不在有段时间了。
门没锁,我推门就进去了,包袱扔地上,屋里东西又密又多,缝纫机盖着破洞的白布。
我打开灯看了,把全屋的灯只开一个最暗的。
高桌低凳的客厅上摆着空果盘、手电,缸子,电视机张扬地竖着两根天线,旁边有针线笸箩,竖着一把亮闪闪的剪子。
我从楼梯慢慢上二楼,我像参观一样审视着现在这个家,又回忆着以前连筷子都凑不齐的家。
我一边用一根筷子一根细树枝扒着米饭,一边背钟鼓馔玉不足贵。
二楼有三间卧室,看样子一间是我爸妈的,一间是耀祖夫妇的,一间是耀祖孩子的。
我打碎了他们的全家福,好美满的一家人啊。
我把全家福撕得细碎。
换上了我母亲的衣服,我在父母的床上和衣而眠。
做了一晚的噩梦,房间里好像有我。
我没被拐走,正在厨房里忙碌着给全家人做早饭。
我在二楼向外看,爸妈回来了。
驾驶座上是耀祖,随即是耀祖的老婆孩子下车。
汪诚顺的腿竟然瘸了,拄着拐呢。那个整天用拳头驱赶我去干活的父亲,他现在只能用拐杖辅助走路了。
妈妈扶着父亲,耀祖一家没有要进家门的意思。
汪诚顺和张宝花进来了,他们的宝贝儿子车开走了。
我藏到耀祖房间里去。
一会就要见面了,父母亲。
9\.
我在耀祖房间门口半蹲着。
我清楚地听到了父母亲推门、上二楼的声音。
汪诚顺拄着拐,上楼梯特别麻烦,还不时会有呼哧呼哧的声音发出来。
老夫妻俩坐在床上,汪诚顺把拐杖一扔,向方块被子上倒下去。
父母来之前我把我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清理掉了。
我害怕他们发现我的衣服,发现我的气息,就像在老申家一样。
婆婆发现我上过堂屋会狠狠地用荆棘条抽我,发现猪石槽上有我的剩饭会用小脚点我,喊来申傻子一遍又一遍的抬起布满老茧的巴掌,
老畜生发现我在黑夜里的喘息会诞下黏稠的口水。
我只能隐藏自己。
把自己藏在掉渣的土墙,藏在黑夜的墙角,无声无息意味着短暂的安全。
我和汪诚顺、张宝花,隔着两道门一体过道,可他们的声音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给你玩美了吧老头子,这趟花了耀祖不少钱,赶上半个鸡棚一秋的蛋钱了。」
「甭跟我说鸡啊、蛋啊的,蛋就算全没了,鸡还没了啊。」
「你就是个死没良心的大公鸡,不下蛋光会吃。」
「哈哈哈哈大母鸡咱歇两天去小敏那再玩两天,你还真是净生了些有用的蛋。」
「快闭嘴吧,我得睡会。」
鼾声一会儿就起来了,一面小镜子正好照到了我。
花白的头发凌乱,鸡窝一样扣在头上,面皮暗淡发黄,细细密密的伤口交错。
伤口的痂宛若跗骨之蛆,永远长不好,也永远拿不下来。
眼窝暗淡的深陷下去,血丝密布的眼睛就像黄村里濒临吐血的恶狗。
我听见有个小孩在说话,咿咿呀呀含混不清。
她问我是谁。
我是谁啊?
我是明码标价不受宠爱的老大,
我是埋头在深水槽里的穷学生,
我是为求学费被车轧死的倒霉鬼,
我是猪圈里乞食露体的贱皮子,
我是屠村灭种下毒放火的汪小玲。
楼下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像个疯女人尖叫着把下午的宁静撕开,乍然发出的声响让我头皮一炸,脚下瞬间燃起逃跑的本能。
我妈张宝华半披着外套出来了,
揉着眼打着哈欠去下楼听电话,
我在她下楼梯的时候,紧握着门把手开门,
没让生锈的合页发出一点响动。
张宝花在楼上低着头,可她竟然丝毫没有注意我站在楼上投射出来的影子。
她接起电话,把手放在肩头夹着电话:「谁啊?」
「是汪诚顺家吗,您是汪小敏的家属吗?」
「是是,小敏儿是我闺女。」
「汪小敏昨天在大众洗浴中心被人谋杀,请您速来公安局协助调查……」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是电话漏音实在太大了。
张宝华迷迷瞪瞪的神情逐渐变得呆滞,甚至在放下电话的恍惚间摔倒。
我就站在她身后。
可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双手开始打颤。一个冷战让她浑身惊雷劈了一样抖动,嘴唇呆呆地张开。
在她喊出「老头子」之前,我闪到她正面捂住她的口鼻迅速向前推。
张宝花的背被抵到墙上,她双手被我钳制住,急切不安筛糠似的左右摇动,嘴被我死死捂住,发出来呜呜呜的声音,可以看得出来她无法消化丧女消息之后的突然袭击。
她眼睛一直眯着向上看,就像我小时候被爸妈掐着脖子用扫把指着的时候,嘴里一直试图发出更大的声音。
「别出声了,把汪诚顺喊下来有什么用,他现在瘸子一个。」
张宝花顿时停住了,眼睛睁得老大,正对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
很明显,她听出来我的声音了,听出了她二十二年不曾谋面的大女儿的声音。
我对着她的眼睛,凑近再凑近,闻到妈身上一股好闻的果木味道。
在我童年时期,我每每摘完一大筐菜或是捡够一筐玉米粒子,刷完家里叠积成山的大碗小碗时,妈就会夸我,会把我抱在怀里晃来晃去。
我埋在妈脖子间,就会嗅到淡淡的果木香气,像是玉米粒和桃树混合而成的味道。
这种味道真可恶啊。
让我以为我妈是爱着我的。
我额头对着张宝花的额头。
我能感受到她不断沁出的汗珠,贴近她的耳朵:「小敏是我杀的。」
她眼里渗出一连串泪水来,咧开地嘴流了好多口水到我手上,无力地瘫靠在墙,双手耷拉下来不再挣扎。
她哭起来真难看啊。
眼泪填满眼角深深的眼纹,就像干枯多年的河床突然承接上流一闪而过的丰沛水源,水过地皮湿,留下坑坑洼洼的泥浆。
我读懂了她的泪水,里面藏着的全是怯懦和求生欲。
可以做局卖掉自己大女儿的女人,难道会对二女儿有多么汹涌的母爱吗?
我把张宝花拽到电话跟前,她像没有骨头的章鱼,全身的力量支撑点都在我手上,由着我搓圆捏扁、拎来拿去。
「打电话让耀祖过来。」
她眼里的怯懦里夹杂了乞求,她想求饶,就那样睁大了满眼泪水的眼睛,咬着牙摇头,可她不敢开口,不敢激怒面前惨笑的我。
她最爱耀祖了。
甚至超过爱我的父亲。
我年幼时就曾无数次幻想过,妈妈从不给我吃鸡蛋是因为鸡蛋真的不好吃。
这种精神胜利法在耀祖拿着煮鸡蛋向我炫耀时轰然倒塌。
「耀祖,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我这儿刚走,还得开车回去。」
耀祖不想来,我隐约感觉到张宝华偷偷松了一口气。
尖刀抵到她脖子上,我缓慢地哈出一口气。
「儿啊,这月卖的鸡的钱,忘……忘了给你了。」
「你不早说,还得我放下老婆孩子回去一趟,你这个记性。」
这话听得我都笑了。
耀祖和妈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一个几十年如一日地卖力,抽血刮骨般奉养。
一个习以为常乐此不疲,如蛆附骨般的索要。
倒是很庆幸耀祖的自私,但凡他关心妈一点就会发现妈话里的颤颤巍巍的语调。
张宝花眼神不定地乱飘,我松开手她差点身子歪在地上。
汪诚顺的鼾声突然大了一个调,让我很不耐烦。
「妈你还记得吗,以前有鸡蛋只有耀祖能吃,唯一一个没破的碗也是给耀祖用。」
「咱一家人拿着树枝子端着破碗,把日子过得稀烂。」
「我说考上学带你去省城,把全家都带去省城,你当时信不信。」
「卖我你算过吗,亏了还是挣了?」
张宝华不说话,我也没空听她说话。
耀祖快要来了,我得抓紧时间先把睡觉的汪诚顺做掉。
对于妹妹母亲,我还想说几句,父亲弟弟,一句话都嫌脏。
对于父亲汪诚顺的记忆只有恐惧,一种毫无任何杂质纯粹的恐惧。
年幼的我尖叫着躲开他的拳头、蹬踹和棍子荆条,在竹编筐的阴影下躲避他在家里的绝对权威。
而今我已经完全跳脱出受害者的牢笼,是他们难以逃脱又不可反抗的债主。
母亲瑟缩着。
我想,让她独自活完下半辈子必定是痛苦不堪的。
当我的尖刀无法真正穿透张宝花的胸膛时,下半辈子的悔恨怨怼足够报复她了。
「张宝花,我们不该是母女的,我投错胎了。」
我攥紧了尖刀向楼上走,汪诚顺的鼾声是我复仇的奏鸣曲,我顺着鼾声走向台阶。
「啊——」
疼。
后腰上一股锐利的疼痛袭来。
是张宝花,她手里拿着电机旁笸箩里的剪子,剪子扎进我的后腰。
「老头子快醒醒啊!」
张宝花大喊一声,虽然因为害怕声音变得颤抖嘶哑,像绝望的寒鸦悲鸣。
但足够吵醒睡觉汪诚顺。
我狠狠地把张宝花推远,她手里的剪子从我后腰脱离,血液喷溅出一股血泉,我歪倒下去。
左手用尽全力扶着楼梯扶手,右手把尖刀立起来找到着力点。
张宝花被我推得仰面向后仰过去,直直地躺在地上。
她很快翻过身,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老头子!」
她向楼梯爬过来,手里的剪子掐得死死的。
「老婆子你在哪呢,人呢?」
撑着刀尖的力量我直起了上半身,我感觉到伤口在喷血撕裂,皮肉正一条一条地绽开。
张宝花爬到第一节楼梯了。
我集中全身的力气挺身向前大一步,跪坐在张宝花的身上,尖刀刺入她的喉咙。
「呃,呃,啊……」
她张嘴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再也不能了。
我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尖刀被我缓慢地拔出来,鲜血像一条宽阔平和的河流,从台阶上奔流到地面。
张宝花,下辈子投胎我们也别相见。
我听见汪诚顺着急忙慌摸拐杖从二楼下来的声音了,因为着急人还和拐杖一起摔倒了,声音挺大的。
后腰的伤口提醒我不要冲动。
我现在难以直起身子,还是难以和一个该死的老瘸子面对面打的。
我爬着藏到楼梯下方的拐角。
汪诚顺看到张宝华的尸体,啊呀啊呀地叫,慌乱地下来,拐杖很快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从楼梯扶手的间隙伸出手,攥住拐杖使劲抽过来。
汪诚顺从楼梯上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落,砸在张宝花尸体上,又滚了几下。
冲击力实在不小,汪诚顺昏头昏脑地用一只手扶着头,
我顾不得疼痛双手并用地爬过去,刀尖狠狠地捅过去。
我根本就没看清,在疼痛和急切中一刀一刀地捅。
没捅死,刀尖钝了。
刚刚用尖刀撑台阶,把刀锋挫了。
我把刀扔开,攥紧拳头铆足劲向他面门打去。
一拳就让汪诚顺涕泗横流,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可出于求生本能他嗷嗷地喊叫,像极了濒死的驴。
哐、哐、哐、哐——
大院铁门被敲响,是邻居;「老汪家里咋了?」
我死死捂住汪诚顺的嘴。
院子空间很大,被捂住的嘴发出的零散声音肯定传不出去,是汪诚顺摔下来的那声巨响吸引来左右邻居的。
我用胳膊塞住他的嘴巴,衣服很厚,他咬不穿,胳膊上传来粗钝的痛感。
邻居还在敲。
我喘着粗气,后腰上的伤口不断渗血,把衣服染成一件又腥又闷的铠甲。
汪诚顺腿儿用力无序地踢蹬。
幸好他瘸了,不然我绝对打不过他。
汪诚顺很快就咽气了,窒息而死。
我坐在一片血泊里,有我爸妈的血,有我的血。
血泊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我们的血缘关系和恩怨越来越浅。
我的身上几乎全都沾满血。
血缘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他们害我二十二年,杀了他们我却又想哭。
或许不是哭他们,是哭被抛弃的我自己。
后腰上的伤口或许刺得很深,我感觉我几乎已经疼得不能动弹。
还不是倒下的时候,还有汪耀祖没来。
10\.
我爬到橱柜边上,把所有柜子都拉出来检查,我需要有东西处理后腰的伤口。
耀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留给我的时间都是紧急的。
我拉开电视机最下面的柜子我发现了药箱,顾不得看药名,我把塑料袋铺开,药全都铺在上面,用刀柄砸成碎末。
我脱下衣服,伤口边缘与衣服粘连起来,几乎成了一个密封的小血饼,我一边脱下一边嘶哈嘶哈倒吸凉气。
我把刀柄含在嘴里,右手托着塑料袋,把药粉末全糊在刀口创面上。
疼痛宛如一道惊雷直劈面门,炸开在天灵盖,我一个打挺向后仰过去,后腰控制不了般地颤动扭曲,只感觉自己要把刀柄咬断,喉咙间发出饿狼似的低吼。
这种疼持续了大概十多分钟,整个人出了一身汗,汗液沁出和血液混在一起,身上仿佛结了一层血雾,刀柄被我咬出两道深刻的牙印。
伤口依然疼痛,但我试了一下,我总算是可以站起来了。
为了保险我依然是半趴着手脚并用上了楼梯。
到了爸妈房间,我找了件薄衣服撕成了布条,绕腰几圈简单包扎了,裹了件母亲的毛衣。
天暗得特别快,秋后的白日太短了。
我半弓着腰查看卧室里的抽屉,发现了汪诚顺的烟油和打火机烟叶子等,还有两本特别厚的账本。
我打开台灯仔细地看,我父亲的字迹潦草又错字连篇,我看得实在吃力,但依然看懂了。
一本是汪诚顺自己账,一本是给耀祖存的养鸡场的全部收益,没有给小敏的钱。
上面记着,77 年存折上进了四百块,这是卖我的钱。
紧接着隔天就支出了两百块,这是耀祖在技校打人时候给人家的赔款。
剩下的两百块买了鸡苗,开起了养鸡场。
到了 78 年,一次性把赚到的钱全给了耀祖置办媳妇,花了六百块。
同年小敏结婚,陪嫁一分没有,收了男方一百八十块。
果然是汪诚顺的作风。
另一本账单极其详细地记录了养鸡场的收入。
我粗略看完,应该是贴补了耀祖几万块。
越看越心寒。
我到楼下把爸妈的尸体拖到厨房去,避免耀祖没进门就看到,大喊大叫引来别人。
搬运尸体让我伤口撕裂得更大了,但是我很快地适应了痛,二十二年了我总算学会了这项牛马的技能。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我左晃右晃地站不稳,嘴唇发白得厉害。
我强迫自己喝水,生吞了几口玉米粒。
如果没有积攒成山的恨意,我可能早就倒下了。
汪耀祖,你快点出现。
快点出现。
我坐在门后,身前放着假山。
任何一盏灯都没开,黑暗保护了我,我更依赖黑暗复仇。
我问自己杀死耀祖以后去哪里。
没有答案,连我自己也想不出。
这么多年,我早就什么也不能做了,我连拨电话都不会。
被抓住了蹲监狱我倒也不怕,世上最残忍严峻的监狱我都已经服刑了二十二年。
耀祖回来了,我听见了他用钥匙开铁门的声音。
他把车开进来,在锁门,脚步很乱,与水泥地发出巨大且不适宜的摩擦声。
我推断他可能喝酒了,这样更好下手。
耀祖没进门就在院子里吼叫开了,果然醉了。
「快点拿钱,我走啊,我还得找申六要钱,狗日的……藏起来不见人了。」
申六?
申家村同组按辈分排名,申傻子是申七。
耀祖认识申六,竟然认识。
既然认识,中间就可能有鬼。
耀祖满身酒气地推开门,想摸索灯的开关。
我举起假山,暴起狠狠砸了下去,脑海中想的全是申家公婆鞭打我、羞辱我的画面,一下比一下重,可能足足打了十几下。
耀祖在第二下的时候就几乎没有声响了。
我骑在耀祖身上,手掌使劲按着他头上的伤疤,他疼痛地叫起来。
我捂住他的嘴,等他看起来像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松开手:「你认识申六?」
「你是…谁?」
我对着脸就是一巴掌:「说申六。」
「我……啊呀……认识申六。」
「好弟弟,你不认识你大姐了,我可在申家庄受了二十几年活罪啊。」
耀祖肉眼可见的恐慌了,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狗一般的叫声,身子想要挪动逃跑。
我拿起尖刀,双手合十地慢慢插入耀祖的胸膛,把我咬过的刀柄放在他嘴里,他叫不出来只能像垂死的狗一样呜呜。
「你和申六有什么事?」
「申六说…说…他族里表弟缺个媳妇…讨不到。」
「然后呢?」
「要找中间人…买个娘们…回家我就和爸妈说了…爸妈说可以找中间人…卖你。」
「耀祖,你真是我的好弟弟啊,申六你不会再找到了,他们村绝后了。」
我一刀封喉,嘴里也呕出一大口鲜血。
我扶着伤口猛喝了一口凉水,披上了张宝花两件特别大的外衣,不仅为保暖,更为了遮掩血迹。
我不敢从正门出去,我怕身上的血腥味会引起附近的狗叫。
我打开铁门,从来时的两户之间的排水渠边逃走。
因为失血和饥饿,我跑到几百米之外的草丛中就晕倒了。
天亮了,我被刺眼的阳光照醒。
我半撑着身体坐起,发现周围只有跑回居民街才能活命。
我又扶着东西走回去,我已俨然是个乞丐婆了。
居民街入目全是警察。
全镇的村民几乎都围在警戒线之外,这时候没人会注意到一个陌生的乞丐婆子。
有个好心人给了我两个包子,喊我去救助站。
我蹲在街角,吃着包子听人议论。
「镇上还说办活动迎千禧年呢,这关头出这事。」
「汪耀祖也死了,他可欠了一身贷款呢。」
「会不会让追债的给砍死了啊?」
「胡说,砍死更拿不着钱了。」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坐在地上发愣。
凶手谁都可以是。
二十二年前就被车轧死的我肯定不是。
我撑着腰一步一挪地走,找了一根粗树枝子做拐。
腰上的伤已经干涸,结成巴掌大的结痂。
但我能感觉到伤口已经深入骨肉,我稍微直一点身子伤口就钻心地痛。
预感强烈地告诉我。
我的身形可能要在四十岁之后的年纪永远保持 45 度的倾斜了,
我二十二年没有见过警察公安了。
我完全无法估量他们能不能查到我身上。
为了安全我必须离开,走得远远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我杀的人几乎没有人性,害了我的上半辈子,就别想再害我下半辈子。
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我解决起来很费劲,我完全不清楚现在的物价。
刚刚买包子差点被注意到,幸好人多,小贩们没有时间跟我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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