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牢中对峙
监察院的牢房比军牢干净些,但终究是牢房。
墙壁是夯土砌的,摸上去又冷又潮。
地上铺着干草,已经发霉,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墙角有个木桶,是便溺用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澜靠墙坐着,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但勒痕还在,火辣辣地疼。
牢房里唯一的光源是高墙上一个小窗,窗上钉着木条,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
她坐了很久,一动没动。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马料房、灯笼、秦焕的脸、那句“为了活着”。
父亲说过,人在绝境时,最能看清本性。
现在她看清了——秦焕的本性,就是自私。
为了自己活着,可以卖马,可以通敌,可以害死三千将士,也可以把她这个看着长大的侄女送进牢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稳,是男人的脚步。
接着是开锁的声音,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焕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常服,深蓝色棉袍,外面罩着件黑色大氅。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
“出去。”
他对守门的兵卒说。
兵卒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退下了。
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焕走进来,把灯笼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他在沈澜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
牢房里只有灯笼火苗噼啪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许久,秦焕先开口:“他们没为难你吧?”
沈澜没回答。
秦焕叹了口气:“沈澜,秦叔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沈澜终于抬起眼,看着他,“没办法就卖军马?没办法就通敌?没办法就把我关在这里?”
“你不懂。”
秦焕摇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所以父亲就该死?三千将士就该死?”
秦焕的脸色变了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澜。
月光照在他背上,勾勒出一个僵硬的轮廓。
“你父亲……”
他停顿了很久,“太正直了。正直的人,在官场上活不长。”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
秦焕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我只是……只是需要一场败仗。一场足够大、足够让朝廷注意的败仗。这样我才能……”
“才能什么?”
秦焕的嘴唇抿紧了。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才能扳倒他。”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父亲挡了太多人的路。京城里有人要动他,我只是……执行。”
沈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所以腊月初七那场仗,”她一字一句地问,“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秦焕没否认。
“北狄人知道你们要巡边?”
“知道。”
“知道路线?”
“知道。”
“知道兵力部署?”
秦焕抬起头,看着沈澜。
他的眼睛在灯笼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像蒙了层雾。
“沈澜,”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现在认罪,我可以保你一命。夜闯马料房不是什么大罪,关几天就放了。你带着你母亲,离开金羽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那匹马……那匹马也带走。我保证,没人再找你们麻烦。”
沈澜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冷。
“秦叔,”她说,“七岁那年,你教我骑马。在马场上,你跟我说:‘马不会说话,但马什么都懂。它是哑巴战友,你得学会听它的话。’你还记得吗?”
秦焕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记得。”
沈澜继续说,“那时我觉得,秦叔是天底下最懂马的人。父亲忙着军务,没空教我,都是你带我骑马,带我喂马,带我刷马。你说,好马如好将,都得用心待。”
她顿了顿:“可现在,你说马是畜生。你说为了活着,什么都可以做。秦叔,是你变了,还是我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你?”
秦焕的手开始发抖。
他握紧拳头,想把颤抖压下去,但没用。
“人都会变。”
他的声音在抖,“你父亲没变,所以他死了。我不想死,所以我变了。这有错吗?我想活着,想好好地活着,有错吗?”
“没有。”
沈澜说,“但你不该踩着别人的尸体活着。”
“那你说我该怎么活?”
秦焕突然激动起来,“在边关熬一辈子,最后像你父亲一样,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被朝廷猜忌处死?我受够了!我也想要荣华富贵,也想让子孙后代过好日子!这有错吗?!”
他站起来,在牢房里来回踱步。
灯笼的光随着他的走动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你以为我想这样?”
他指着沈澜,“你以为我想看着你长大,再亲手把你送进牢里?沈澜,秦叔疼过你,真心疼过。但你父亲……你父亲太固执了。我劝过他,我说朝廷风向变了,该低头时得低头。他不听,他说武将的气节就是宁折不弯。好,宁折不弯,那就折吧!”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眼睛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沈澜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的呼吸平复一些,她才开口:“秦叔,你知道夜骊为什么能从战场回来吗?”
秦焕一愣。
“因为它记得路。”
沈澜说,“父亲教过它,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所以它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拖着父亲的棺椁,一步一步走回金羽关。”
她站起身,走到秦焕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血丝。
“马都记得回家的路,”她轻声说,“人怎么会忘呢?”
秦焕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坚硬的外壳,是多年筑起的城墙,碎了一地。
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
他的声音哑了,“你不懂……你不懂……”
“我懂。”
沈澜说,“我懂什么是忠,什么是义。我懂马为什么肯为主人挡箭,人为什么该为信念赴死。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秦焕闭上眼睛。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
眼里的破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死灰般的平静。
“好,”他说,“既然你选这条路,那就走下去吧。”
他转身,朝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澜,”他说,“秦叔最后教你一件事: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澜坐回干草堆上,抱住膝盖。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颤抖。
但她没有哭出声。
一滴眼泪都没有。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
夜还很长。
而这场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