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章,转载请备注!
年轻时爱情的执着,我觉得像极了冬日雪原上唯一的一堆篝火。天地是封冻了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万籁俱寂,连风都被冻住了。它便是在这无边无际的岑寂与荒凉里,骤然迸发出来的声音与光热。那声音是哔哔剥剥的,急促而清脆,像是一颗心贴着另一颗心,听得见血液沸腾的声响。那光是橘红色的,跳跃着,舞蹈着,将周遭的雪地都映得暖了,仿佛给这冷冰冰的世界,烫出了一个滚烫的窟窿。这便是它的灿烂了,一种不近情理、不计后果的灿烂,非要在这最不宜生长什么的季节里,开出最艳丽的花来。
灿烂里带着灼人的性子。你远远地看着,那是无与伦比的辉煌,是一幅可以入画的景致;但你若想走近了去,将它整个儿地拥入怀里,那股子滚烫的气息,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你灼伤。我的记忆里,便全是这般矛盾的光景。我记得的,是冰凉的耳廓贴着另一个人滚烫的脸颊,那种冷与热的交战的奇异感觉,像是有电流唰地一下,从皮肤蹿到心里,激得人一凛。我记得的,是呵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缠绵地升腾、交织,然后消散,仿佛我们吐出的,是各自可见的灵魂,试探着触碰了一下,又羞怯地缩了回去。我们是那样地靠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那堆篝火的倒影;但我们又是那样地遥远,远得像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冰封的世纪。

被灼伤的地方,初时是不觉得疼的,只是麻麻的,一块异样的红。要到事后,回到寂静的、没有火光的角落里,那钻心的、持久的痛楚才清晰地泛上来,温柔地,却又无比固执地提醒你,那里,曾经有过一场怎样的大火。这便是爱过之后的记忆了。记忆里不是什么悠长的、甘美的回韵,它更像是一道烫在胸口的疤,平日里藏在衣物之下,你几乎要将它忘却了;可总有些猝不及防的时刻,或许是听到一首旧日的歌,或许是闻到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那道疤便又开始隐隐作痛,痒痒的,仿佛在低声对你诉说。
年轻的相爱,或许并非为了取暖。它是一场华丽的、近乎奢侈的燃烧,目的只有一个:被深刻地记住。它要在你平整光滑的记忆上,烫下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许多年后,当你的世界繁花似锦,或是满目荒芜,你总会在某个相似的冬日,不经意地触碰到那个印记。它或许早已不再疼痛,但那独特的、凹凸不平的质感,会瞬间将你拉回那个一无所有,却又仿佛拥有全世界的冬天。就像此刻,我摊开手掌,掌心对着冷清的空气,那里什么也没有,却依旧滚烫。
真正的、年轻的爱,便是这样一场不折不扣的燃烧。不问缘由,不计后果,忽地就燃起来了,烧得那般烈,那般亮,那般旁若无人。它烧的是什么呢?或许是我们仅有的那一点天真,那满腔的热忱,那对于永恒的无知的信仰。它很快地烧完了,柴尽了,火熄了,重又归于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但那一瞬间的光明,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灼人地,留在了那片雪地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