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交,冷暖相宜。天色刚晕开一抹鱼肚白,公园的广场上,渐渐有了人影。
不多时,乐曲缓缓响起。这边舞步起落,那边抬手行拳,有人舒展八段锦,更有长剑流转,忽而又有长鞭划破清晨安静的空气。
清晨满园动静,等到暮色漫上来,公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石桌旁,围满了人,“将军!”一声高喊时不时从人群里传出来,伴随着棋子叩击石板清脆的啪啪声。
道路之上,时常掠过一队骑行者。头盔扣在头顶,墨镜遮住眉眼,一队老人套着一色冰袖,列队向前。车队已经远去,我的目光依旧朝他们离去的方向望过去。
这里边从来没有父亲的影子。
父亲从化工厂退休后,又在学校重操旧日工作,打理全校水电,这份活他一干就是二十年。做完水电琐事,他常常顺手修整校园的绿植,站在路边望着奔跑往来的学生。
母亲总在一旁唠叨,说他一辈子都不在意穿戴,衣服才穿上一日,便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我也常常跟他开玩笑:“爸,您哪里像领着退休金享福的老爷子,活脱脱还是乡下老汉那副模样。”
说完,我默然地看向父亲。
从前天还未亮,他便下地劳作。待到旁人开始上工,他又骑上自行车,奔赴三十里外的县城做工。土地与劳作,贯穿了他大半辈子。
一双手早已变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任凭怎样清洗,泥污仿佛已经渗进皮肉纹路,连指甲缝里,都总留着一抹去不掉的暗色。
父亲的脸刻满了沟壑,连纹路缝隙里都能闻到泥土气息。憨厚一笑,露出了一片牙齿白。不细看,看不出父亲右边的耳朵只有一半,另一半是在冬日的奔波中,冻掉了。
后来,我在县城给他们买了一套小房子,冬天是有暖气的。有一次,父亲伸出手让我看,我没看出什么,他说:“你不觉得光滑了吗?”我侧过头,没敢开口,怕他听出我声音的异样。
七十五岁的父亲,从学校离职后,依然不肯在家闲坐,在城市一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在城市的缝隙里一次次弯下腰,在垃圾桶旁驻足、搜寻,捡起别人丢弃的、但他认为还有价值的东西。
公园里,道路之上,从来见不到父亲的身影,可他的影子,又仿佛无处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