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12)
一大早,街上便浮着一层看得见的薄凉,是雾。
青一轻关上门,从巷口慢慢转到小道,然后走向院门。兜里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昨晚睡得有点晚,眼角挂还着未散尽的倦。清晨的风钻进袖口,吹得她一哆嗦。
胡辣汤铺子,熟,门口的大锅冒着热气。
秋,深了。冬天想要起头的时候,这热气便是最近的人间烟火。油条在锅里滋啦乱叫,老板一边翻着油条,一边和旁边排队的大妈唠嗑:“你家那孙子,这几天怎么没见人?他可是最喜欢在这天气里来喝汤。”
青一排在第三。她看着前面的大姐,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光中凝成雾,又缓缓漫开。这景象让她一阵恍惚,仿佛同样的清晨,她已经历了无数遍。她似乎就该永远嵌在这幅图景里:一个普通早晨,一个普通人,手里是温热的早餐。
“姑娘,要啥?”老板的问询声,似是惊了她的梦。
“胡辣汤三碗,油条五根,豆腐脑二碗。”
“辣子要不?”
“就一碗要,一点。另外……辣子,再给我一小份,我带走吧。”青一想着春远现在应该能吃点辣了。
老板手脚麻利,盛汤、撒香菜、淋芝麻油,动作行云流水。
青一站在一旁,看那汤面冒出的泡,又想发呆,昨晚休息得不好。
提着早餐,到家。春远已经起床,他穿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正收拾着桌子。一见她手上的辣子就笑道:“妈说我不许吃太辣的!”
“好好,那你就吃豆腐脑。”青一笑了。
“我得喝胡辣汤,不过我怕……这家不知道正宗不?对了……小姨,家里的香油是从老家带来的,还是这里买的?“春远摸着头,笑呵呵地问。
青一把买的餐食放到桌上。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一看见她,就轻轻叹了口气:“又买这么多……我就起晚了一会儿,没瞧见你人,就知道你准又去外面买了。”
母亲转身端了个盘子出来,“我煎了三个鸡蛋,你跟青华、春远,一人一个。”
“好呀,好久没吃妈煎的鸡蛋了。”青一应了句。
“香油当然是老家,那味道能一样?”青一转头对春远说,“在燃气灶上边的柜子里。要是没有,就看左手边那个。”
她又转头招呼母亲:“妈,快来尝尝。这家的汤味道很地道,不比咱家楼下那几家差。”
“嗯,好香!”春远咂咂嘴,一脸满足。
青一笑着轻拍他一下:“小远这张嘴,最识货了。”
春远得意地扬了扬脑袋,小表情骄傲得很。
母亲看着春远只是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起身进了厨房,从锅里捞出几个煮蛋:“给你姐带上。油条带上去该凉了,又油……要不……我看医院楼下还有卖包子的。”
“行,我买得多,豆腐脑买了两份,姐爱吃。”青一起身,走到电视机柜前蹲下翻找,不一会儿就拎出餐盒和保温袋。
她把豆腐脑、油条和煎蛋仔细装好,再放进保温袋:“妈,有这个呢,没事的。姐就好这一口。”
母亲“嗯”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又很快掩了下去。
青一像是瞧见了:“妈,我再包一层。”说着又用一个保温袋在外面裹了一道,“这回行了吧?”
她抬头笑着看向母亲。
“行,可行。”母亲笑起来,淡淡的,却在脸上挂了很久。
“小姨,这辣椒不行,不香。好辣椒应该是又香又辣,刚刚好的那种。”春远一脸认真地评价道。
“小远啊,就你最懂吃。”青一乐呵呵地看着他,“以后要是学厨师,保准能当大厨。”
青一提着保温袋出门时,先前那层薄薄的晨雾已经散了。秋日的朝阳正从楼宇间的缝隙里探出来,镶着一圈淡金色的边儿。
出了院门,路旁的梧桐枝叶间藏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她步子不快,手里的保温袋随着走动轻轻晃动,贴着手腕的地方传来恰好的温热。
母亲和春远跟在后面。
路上车还不多,正有一辆送菜的三轮车吱呀呀地从她们身边骑过去。
走到公交站,等车时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她又顺手把保温袋的开口紧了紧。怕香味散了,也怕凉了。
上车的人少。青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先让母亲坐下,她并肩坐在一旁,春远在后一排外侧。
窗外的城市正缓缓醒来:早餐店门口的人群散了,便利店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街口的行人依旧寥寥,只有红绿灯还在那儿孤零零地站着,一明一灭。
她看着那交替闪烁的光,心里跟着数数,数到某个瞬间,忽然一怔:今天是周六啊。
自己这两天,真被星哲说中了,是真“短路”了。
车到站,医院的门口人潮如水,聚了又散。
她提着保温袋下车,沿着上次的路,几人缓步前行,病房楼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闻起来让人的心发空。
楼道的走廊这时还安静,护士站前摆着几盆绿萝,吊瓶架排得整齐。
推门进去,病房里是柔白的光。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洒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上。青华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浅粉色睡衣,头发有些乱,正看着窗外发呆。
“姐,我来了。”青一轻声说。
青华转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也淡淡的,却温柔。“你这么早?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妈。”春远两步来到床前,声音轻轻的,语气关切。
母亲站在一旁,似有些无所适从。
青一提着保温袋走过去,把餐盒一一拿出来。“豆腐脑、油条,还有妈煎的鸡蛋。”她边说边摆,语气里藏着一点小欢喜,“都是热的。”
青华看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眼底亮了一瞬。她轻声说:“这味道啊,一闻就知地道。”
“我特地早起去买的。他家的东西还行。”青一把勺子和筷子递过去。
青华接过餐具,捏得很轻。她舀了一勺豆腐脑,吹了吹,送到嘴里。嘴角微微一弯,像是在回味。“好吃。”
青一笑了,她松了口气,坐在床边,阳光正照进来。看着姐姐吃东西,忽然觉得这病房的冷色灯光都被太阳照得柔和了些。
青一看着青华轻声说道,“姐,还记得小时候,那会儿你总抢我的。”
青华笑了,笑出了声来,笑到咳了几下。青一赶紧递上水。
“我记得。”青华喝了口水,眼里泛着点光,“你那时候哭得可厉害了,说不吃了。”
“叮铃铃,”电话声音打断了姐妹俩的交谈,是青美的来电。
“青一,你在大姐那儿吧?”青美的声音温和。
“嗯,二姐。大姐正喝豆腐脑呢。你说。”青一应着。
“你店里是不是几天没开门了?”青美声音温和,“去照看生意吧,医院这边离我近。中午我带妈和大姐吃饭,你不用操心。”
这话正说中了青一的心事。
店,还要开。
“嗯,下午准备去开。”青一轻声回答,眼神却有些飘。
挂了电话,她低着头没动。
青华应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边吃边缓缓开口:“店不能总关着。”
“日子得往前走,快去开门吧。今天有春远和妈陪着我,我行动也方便,就是去做个CT、核磁什么的,早上血也抽过了。”青华说着,眼神温和。
青一“嗯”了一声。她知道姐姐懂她的疲惫,也懂她的倔。
“春远表现得还好吗?”青华看向春远。
“挺好的,”青一笑了笑,“懂事得很,帮着妈洗碗,一大早就起来擦桌子、打扫卫生。”
“那就好。”青华转过头望向窗外,阳光斜斜地映在她脸上,侧影安静得像一幅剪影。
青一看着那片光,心头忽然一酸。
“那我走了,去店里。今天周六,天气又好,人多。”青一站起身来,“二姐刚说中午她过来陪你。”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和母亲、青华、春远一一告别,走到门口的瞬间又转过身,回望了一眼。
太阳正照在她们之间,那是安静的、柔软的、几乎要溢出光来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