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柔去家庙给武郡王和柳夫人上了香,这是裹陶意料之中的事。接下来他背着丹柔飞往城西,在一个叫黄叶村的地方,丹柔哭着跪在一座荒坟前,将木牌上的“芹溪”二字用血描红。裹陶也为丹柔感到遗憾,《红楼梦》的真正结局,丹柔终究无缘一见。
被附身了一日的锁儿第二天有点迷糊,不过不要紧,她顶多被家人打趣两天,就接着准备新婚的吉服了。二十五岁,在那个年代是超龄剩女,锁儿命好,她的表哥一直等她出宫。当她尝过了洞房花烛的甜蜜后,打开嫁妆箱子还有惊喜。银票不多,只有二百两,留多了怕吓到他们。还是吓到了,这不,新郎官带着新娘子急匆匆出门,去庙里烧香拜谢了。他们应该拜皇城的方向,因为银子是丹柔付给锁儿的报酬。剩下五千两,丹柔塞进了客云来的柜台。这笔钱会引发一阵骚动,但伍妈妈很快就能平息。又不是银行,对不上账也没什么要紧,得便宜的事谁会拒绝呢?
跟着丹柔这些年,裹陶可以说没得着什么便宜。曼沙看着裹陶伺候陷入沉睡的丹柔,一会儿揉揉腿脚,一会儿擦擦头面,一会儿又背着爪踱来踱去,觉得甚是滑稽。窥探他们是曼沙最大的乐子,曼沙真希望时间慢点过。时间过得再慢,丹柔还是会醒来,一甲子的滴漏也即将耗尽。
盼望着,盼望着,冬天的脚步近了。
今年的冬将格外漫长,钦天监说了,紫微星不明。皇帝边想边走进了久违了的流觞阁。丹柔的样子一点没变,不施脂粉,随意盘发,轮番梳着猫儿们。丹柔抬头看看他,笑了,那一笑让他遗忘了时光。
宝郡王、宝亲王都已成为过往,乾隆帝也是个老头子了,虽然还有十几年寿数,到底老了。自裹陶制住他一次之后,他再没强迫过丹柔。他偶尔来坐坐也好,一起撸撸猫聊聊天,让丹柔想起小时候的事,也笑出眼泪来。
“去吧。”有默契一般,丹柔刚要请求,皇帝就主动说了出来。
笼门开了,这次不用再关,因为鸟儿已经飞走,皇帝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还有那么多奏折等着批阅呢。一路上他下了四道旨:第一,谧妃薨逝,着礼部按贵妃礼治丧;第二,将在宫中养老的嬷嬷挪来流觞阁,好生照顾谧妃留下的猫儿们;第三,为《石头记》开禁,将谧妃这些年的手稿交付萃文书屋;第四,升洪士吉为翰林院编修,邵攸涵为文华阁学士。
“谧妃”的墓只是个衣冠冢,史书上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嬷嬷和猫儿们一拨一拨老去,谧妃的故事逐渐被人们淡忘;士吉与攸涵等友人出了珰轩的诗集,后人也记住了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至于《石头记》,书商程伟元与学士高鹗终于搜罗到了最全的版本,在皇家资助下用木活字雕版发行。很狗血,丹柔在现代曾那么抵触程甲本,却于清代幽禁的四十年反复斟酌后,不得不承认程甲本是所有续书中最好的,所以凭记忆写下的终是程甲本。许是怕后人责骂吧,她没有署名。
裹陶抱着丹柔飞得很快,丹柔有些奇怪,后日才满一甲子,何必着急呢。在解州盐署的客舍中见到不省人事的珰轩和狞笑逡巡的鬼吏时,她才恍然大悟。
最后一颗摩罗珠散发诱惑的光芒,光芒中折射出许多影像,那是珰轩的一生。人在弥留之时会如走马灯一般回忆自己的过往,珰轩时而微笑,时而泪流,时而喃喃自语。
观看珰轩“死神剧场”的不止丹柔和裹陶,曼沙狞笑着看得津津有味。曼沙的关注点是摩罗珠。
唔,就为了六个墨点动用摩罗珠,真是愚蠢……第四颗倒是用得挺值,这个人不听劝,非要喝不干净的江水,凡人大夫哪治得好水鬼的索命痢……第五颗又花在水上了,看来这个人命中真是跟水犯冲!风浪那么大,船都竖过来了,他还没心没肺欣赏奇景,根本不知道水中二龙缠斗,两败俱伤……哦?摩罗珠的力量已经能化为实体了……第六颗用得不是地方啊,他妻子难产关你何事?你是以为他有了孩子就能幸福?对他而言孩子只是负累,你看他后来哪有歇着的时候,一直在奔波养家……不过和第四颗不同,能同时救两条性命了,法力有长进……第七颗,那是他最后一次参加乡试前夜,你附在主考官身上看到了考题,然后托梦告知他,可结果呢,他不愿按熟套答题,跟前八次一样恣意作答,当然又名落孙山咯……他这脾气,作弊都赢不了,你还不如附在皇帝身上,直接点他个翰林……
障眼法,疗愈法,攻击法,附体法,都是曼沙意料之中的,唯有最后的托梦,那是顶级幻术,需要具备自由进出不同时空的法力,这倒有些厉害了……
此时此刻,丹柔又进到了珰轩梦中。
桥头,月明,灯火灿烂,是上元佳节么?珰轩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一抹倩影,巧笑盈盈。
柳姑娘还是初见时的样子,丝毫未改。我却两鬓苍苍,行道迟迟。执手相看,我模糊了双眼,她却始终笑颜以对。
我说抱歉,我失信了,另娶她人。她说无妨,就算在一起,她也不会像赵氏做得那么好。
我又说抱歉,我失意了,考了三十年,终究是个秀才。她说何必,你一边要用仕途证明自己,一边又不遵循仕途的规则,这是白较劲。
我还说抱歉,我失言了,诗篇无数,却没一首能承载我对她的情感。她说笑话,你此生只关注自己,何曾对他人付出过真心?
我说不出抱歉了,我失语了。她笑着摇摇头,叹道:“你以为的未必是你以为的那样……”
不对,你说的不对!我是为了你才一次又一次应考的,我以为有了功名我就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也是为了你,我看不到妻子的好。赵氏活得既不精致,也不有趣,琐碎而世俗,如何能与你相比呢?更是为了你,我的诗有了忧郁的灵魂。士吉说我最好的诗是《绮怀》,“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著鞭”,那是写给你的诗啊!你为何不信……
丹柔转身离去,消失于茫茫人海。珰轩追不上,只能愣在原地。
桌上多了一页纸:黄君珰轩,少有才名,治旁枝之学而不屑正道,三十不立,四十深惑,五十不信天命,诗酒放纵,愤懑襟怀,今近六十,耳不顺,口不顺,心亦不顺。
几个时辰后,洪士吉拿起了这页纸。字迹似曾相识,断语何其精准,士吉捶床大哭。一年后,士吉的《黄君行状》完结,与珰轩的《两当轩集》一起,就要交付书商雕版印制。士吉犹豫再三,没有附上这篇断语。此是后话。
当下榻上的珰轩,床畔的丹柔,倚桌的裹陶,还有梁上的曼沙,都笑了。珰轩笑得愕然,丹柔笑得淡然,裹陶笑得凄然,唯有曼沙笑得正常,那是放心的,发自肺腑的,肆无忌惮的笑。摩罗珠用尽,再没有什么会威胁到他,他赢了。
曼沙显出身形,裹陶猛地瞪大魔眼,一横身挡在丹柔前边。曼沙还在笑,他完全有理由笑,裹陶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何况现在,裹陶还剩下多少力量呢?神有神的规矩,魔有魔的规矩,神要救人,魔要害人。神若害了人就会沦为魔,但反过来,魔若救了人,却不能成为神,只会折损法力,甚至危及性命。
裹陶不说,丹柔是不会知道的,每一次救人,裹陶都在牺牲自己。他明明是恶魔,身负剧毒,轻轻一呵便能散布瘟疫,踏足之处立时万物凋零,狱中他替珰轩承受的的鹤顶红还是伤了他。肝肠寸断是真的肝肠寸断,科举弊案完结后丹柔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感谢裹陶,裹陶却一口都吃不进。珰轩舟行遇险是因水中蛟龙兴风作浪,丹柔借摩罗珠之力化成金龙,只顾与恶蛟缠斗,将风浪掀得更大,是裹陶张开双翼护住了珰轩的小舟。桅杆断裂,深深刺入他的胸膛,留下了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丹柔以为珰轩的孩子出生就万事大吉了,却不曾发觉鬼吏一直在门外徘徊。珰轩命中无子,其妻阳寿二十年,这是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裹陶几乎流尽了血,才麻翻阎罗殿的守护兽,在生死簿上添了两笔。偷看考题那次本与裹陶无关,他不放心跟去看看,却中了一道厉害的灵符。他和丹柔都没在意,捆扎考题的束带上看似花纹的涂鸦,是藏教古老的驱魔咒语……
五年十年,对神魔来说都是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裹陶的血没养好,伤没复原,灵符的封印也没冲开,脆弱得像个人类。
眼神,也像个人类了。丹柔蓦地明白了,裹陶那一瞬回眸的决绝,是人慷慨就死时的神情。
裹陶义无反顾地攻向曼沙。这场恶魔之间的对决,凡人是看不到的,别说摧枯拉朽,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丹柔也只能看见两团黑雾从院中碰撞到空中,很快,其中一团变小了,变薄了,变慢了,不断被晃动,被弹开,被追击。血,她能感到滚烫的血,热辣辣溅到面颊,那是极度稀薄的恶魔之血,虽然在人类眼中仍浓稠如墨。此时这墨变淡了,被丹柔的泪水稀释了。
丹柔能做什么呢?给裹陶加油?
没用的,曼沙一边轻松格挡裹陶的进攻,一边随手划得裹陶遍身伤痕,还有工夫向丹柔投来戏谑的狞笑。裹陶的左翅已经不听使唤,右翅加快频率费力地呼扇着,八条胳膊断了四条,根本护不住身体。曼沙猫玩耗子一般戏耍着裹陶,每次伤他都不太深,也恰到好处地避开要害,分明是凌迟处死啊!
这样也好,缠斗正是裹陶的目的。再拖一日便到了一甲子之期,只要珰轩活到一甲子,丹柔就成功了……
“想得倒美!”趁裹陶分神望向丹柔之际,曼沙忽然祭出寒剑,一击贯穿了裹陶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