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巧解危局

天色微明,丹柔一路小跑下楼,敲开士吉的门拉着他便问:“洪公子,你和黄公子应考时用的笔墨,是我送你们的吗?”

士吉睡得迷迷糊糊,完全没想到丹柔会问这个,一时间有点发愣。

“到底是不是啊?”丹柔使劲拽了拽他,催问道。

看丹柔神情严肃又急切,不像开玩笑,士吉努力回想了一下,慎重地答道:“我用惯了我自己那套,就、就没用姑娘给的。珰轩考试时用的应该是你给他的,我认得那个匣子。”

匣子当然不能带进考场,文具却是可以的。荣宝斋是老字号,在江宁也有分店,有点家底的考生都喜欢用荣宝斋的笔墨应试,盘查不会太严。

丹柔点了点头,不禁面露笑意。士吉摸不着头脑,急着问有何不妥,得到的是“随便问问”的敷衍。士吉没再追问,因为丹柔接下来的话更令他疑惑:“洪公子请速回江宁,想方设法把这封信交给黄公子,让他如实陈词。这些银票你务必收好,行资、官应加诊费都不便宜,尤其老山参,一棵就得上千两,你别舍不得花!”

打发走了士吉,丹柔又分别去了青怡和浣儿房中。青怡的表情很冷峻,浣儿的泪珠收不住,反正都不开心。

只要有一个人开心就够了。

丹柔失算了,是两个人。不过赵捕快只能开心片刻,三言两语就被丹柔哄去送信了。

丹柔又失算了,宝亲王没有她想的那么开心。“求王爷秉公处置,事成之后,民女自当相从。”这算什么呢?牺牲自己来拯救另一个男人,以身相许仅为报恩?交易,而非交心。宝亲王嘴角牵起一丝苦笑,踏着零星的月光,走向孟福晋的西院。

这一觉,丹柔睡了好久,久得远远超出她的预想。睁开眼睛的时候,丹柔感觉不到自己的腿,着实吓了一跳。好在青怡一直帮她翻身活动着,还喂了些米汤,又缓了半晌,她总算能下地走走了。头重脚轻,丹柔苦笑着说,躺平也不是件容易事啊!

这话不是说给青怡的。裹陶回来了,刚才扶住她的是裹陶的手,硕大的粗糙的黑乎乎的鬼爪子,昨夜丹柔便感受到了,半是装睡地拉着不放。裹陶回来,就说明珰轩平安无事。

年关将近,比起往年的节目,今年的说书最是精彩。

“话说那学子本已被绑缚刑场,他泣血发愿,若含冤莫白,则天日异变,再无青天。他话音未落,眼瞅着天昏地暗,天狗食日,让人分不清子午。

“主审官员、复审官员和监斩官员面面相觑,孔御史刚说不要受天象所迷,不过巧合耳耳,便险些被一道惊雷劈在面上。雷火烧断了刑台的旗杆,地上的灰烬赫然写成一个‘冤’字。

“次日重审,全江宁府的人都涌向了衙门,据说退堂后好些人找不到鞋,帽子扇子堆得比门槛还高。

“那学子虽然衣衫褴褛,却一身正气,先是申明自己绝无大不敬之心,拒不认罪,然后便说自己的墨乃特制,遇水不化,可证明‘玄’字末一点为他人所补,求御史当堂验证。

“‘此生狡猾,若当堂验证,纸张经水一泡,所有痕迹消失无踪,岂非毁坏证物,湮灭证据?’府尹大人立即反对。御史拈须不语,到底是学政坚持验看,并为学子作保。

“府尹又问学子,若当堂证明他纯属胡言,该当何罪。学子大义凛然,抬首直视道,愿一死赎罪。

“不一刻,学子的考卷和笔墨匣子等物罗列堂前。师爷先在另一张空白考纸上点了两个墨点,一个用学子的墨,一个用他自己的墨。考纸平放水中,不消一盏茶时,师爷墨的墨点便洇成一片,而学子墨的墨点依旧如初。

“几位大人看过,令衙役再打一盆水来,由齐御史亲自将学子的答卷放入水中。大人、衙役、百姓将水盆层层围住,几十双眼睛都见证了六个‘玄’字最后一点的消失。”

“那学子是清白的咯?又是谁陷害他呢?”台下不止一个看官发问。台上的说书先生当然无从得知,接下来编得更离谱了,什么宿孽相逢、鬼神作祟都讲出来了。

丹柔听不下去,摇摇头转身就走。

“姐姐,真是这样的吗?”出了茶楼,青怡低声问道。见青怡都急得等不到回绣云端了,丹柔不禁笑起来。

大体不错吧,就是太夸张了,这说书先生《窦娥冤》看多了吧,珰轩哪有被绑缚刑场?九月初审,他压根没有认罪,怎么可能判死刑呢?就算是死刑,刑部还得复核勘验,今年已经过了时候,最早也得明年秋后处斩。

真相是,珰轩一直被监禁着,刑都没上过,吃食衣物也不缺,就是心里憋屈。刚入狱时他吃不好睡不好,没过一旬就病了。这病来势汹汹,他还以为自己不行了,士吉来探望时连后事都托付了。谁知又过了半月,这病居然自己好了,他也不再怨天尤人,想着天妒英才,许是命数吧,自己活一天就赚一天,所以该吃吃,该睡睡,闷了就写写诗。

忽然有一天士吉又来了,还带了一封信。那是一封救命的信,是丹柔的笔墨,可惜珰轩不能保留,匆匆看过便烧掉了。他心中暖暖的,反复想着:原来柳姑娘的墨另有玄机,原来她如此珍视我的文字,竟在墨中添了稀有的琥珀油,令墨迹防水,经久不灭!

出狱后,不少人登门拜访,向珰轩请教防水墨的制法。很抱歉,他舍不得说,他希望那是专属于他的。也很抱歉,他终其一生也没研制成功,因为琥珀油不过是丹柔杜撰的东西,让那块普通的墨防水的,是摩罗珠的法力。

“千里江陵一日还”,对恶魔而言是轻而易举之事。重审前一晚,裹陶暂时离开珰轩半个时辰,在江宁和京城之间打了个来回。他也很想在丹柔身旁多逗留一会儿,更想一直留下,再不分离,可他不放心。果然,那一夜不太平,裹陶回到江宁大牢时正赶上狱卒下毒。这次不是慢性的草乌头了,而是剧毒的鹤顶红,触碰的瞬间,毒性流入裹陶体内,让他都痛得忘了呼吸。

好险,好险,珰轩死里逃生,丹柔也大难不死。丹柔自己还不知道,第三颗摩罗珠是有问题的。柳夫人病危之际,她用第二颗摩罗珠抵挡索魂的鬼吏,可惜摩罗珠的法力只能维持一日,第二天鬼吏又来了,她便不顾一切地想用第三颗。裹陶制止丹柔的时候,第三颗实际上已经启动,这些年法力流失大半。

那怎么又成功了呢?或许因为这件事对摩罗珠而言太容易了吧,残存的一星半点法力就足以让六个墨点消失,又或者,以丹柔现在的力量能做到了。

裹陶不再去想这个,他得专心致志,不然真气一岔,他和丹柔都得走火入魔。裹陶已经为丹柔入魔了,这倒没什么,反正他为神的时候就不帅,现在无非更丑。他只想着不能让丹柔也变成这个鬼样子。翅膀也许能习惯,爪子可怎么放呢?嘴咧这么大,得涂多少口脂呀?眼睛倒是大了,内眼角外眼角都开了,不过变成了竖着的,裹陶到现在都不习惯……

三天过后又三天,仿佛无穷无尽的三天。青怡守了十来天,心急如焚,无计可施。她几次想唤醒丹柔,甚至带来了棱针,准备用满师傅的土法子。幸好在刚要刺入的时候,青怡想起了丹柔的嘱咐:“无论如何都别叫醒我。”

城外的农庄很安全,又没有车水马龙、客似云来的扰攘,不知不觉,丹柔睡了半个多月,不知不觉,第一世的记忆轮番入梦,不知不觉,裹陶伸出手,摸了摸丹柔紧蹙的眉头。丹柔下意识地拉住裹陶的手,笑了。久违的一笑,专属于裹陶的一笑,令裹陶忘却了前世今生的一笑,裹陶不禁暗叫:糟、糟了……

对宝亲王而言,这事办的真是糟透了。齐御史是三阿哥的人,下手又快又狠,几乎把他在江南的势力一锅端了,连县令都没放过。皇帝表面上没深究孟学政,不过谁都知道孟学政的仕途完了。侧福晋闹了半个月,宝亲王咬牙忍着,还当众驳斥了要请家法的嫡福晋。他理亏的不是没去为孟大人求情,而是从他答应丹柔的那一刻起,孟大人就是枚弃子了。

他呢,会不会也成了父皇的弃子?是他让苏学士提议换孟大人去主持江宁乡试的,这步棋就很冒险。他不声不响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偏不倚不结党,会不会就这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呀!

宝亲王坐不稳蒲团了,他相信父皇此刻也在辗转反侧。

是啊,从天子近臣到地方小吏,四阿哥简直无孔不入!不过他道行还太浅,韬光养晦、收买人心、借刀杀人、弃车保帅,这些都是老狐狸用烂了的招数。

稳稳落子,棋局仍在皇帝掌握之中。可他俯瞰全局,忽然盯住了角落上一枚不起眼的黑子。

“弘时,看来还是像朕多些。”皇帝笑了笑,又呷了口参茶。江山嘛,以后迟早还是要给弘历的,他没打算因为这点小事动正大光明匾后的密旨。但密旨、皇位都是他死后才属于宝亲王的东西,现在还不是时候。

“近来弘历太闲了,得给他找点事做……”又一批奏折呈上,皇帝挥挥手,命人收了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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