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昭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祠堂里没有人再敢立刻喊着处置沈知微。
顾氏旧院的香味,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所有人心里。
陆承砚命人把陆昭挪回听雪堂,又让亲卫守住院门。沈知微作为嫌犯,不能自由行走,却被允许在两个婆子和一名亲卫的看守下,跟着府医去看陆昭。
这不是信任。
是监视。
沈知微心里清楚。
但她不挑。
能靠近陆昭,就有机会。
听雪堂比祠堂暖些,炭火烧得足,窗户却紧闭着。沈知微刚进屋,就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
药味。
血腥味。
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
那香很淡,像在潮湿旧木里藏了多年,乍一闻并不浓,却总缠着鼻尖不散。
沈知微停住脚步。
守在旁边的婆子立刻警惕:“夫人又想做什么?”
“开窗。”
府医皱眉:“世子体弱,受不得风。”
“不开窗也可以。”沈知微看向屋内,“那就把屋里所有香炉先撤下。”
周嬷嬷立在床边,闻言脸色一沉。
“小公子自幼睡不好,夜里离不得安神香。”
沈知微看向她:“他现在刚吐过血,你还要继续给他闻?”
周嬷嬷一噎。
府医立刻打圆场:“夫人说得也有理,暂且撤下吧。”
香炉被端走时,沈知微多看了一眼。
铜炉很干净,像是才擦过。
太干净了。
沈知微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走到床前。
陆昭躺在榻上,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眉眼已经有了陆承砚的影子。只是此刻唇色发青,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像被一场看不见的寒潮裹住。
这就是原书男主。
也是原主恶名最重的一环。
在原书里,陆昭醒来后亲口指认继母,彻底坐实原主毒害嫡子的罪名。后来他被父亲护住,入朝、掌权、翻案,一路走到高位。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虚弱得连呼吸都轻。
他不是剧情工具。
他是个差点被毒死的孩子。
沈知微伸手,想看他的脉象。
陆昭却像被什么惊醒,猛地睁开眼。
“别碰我!”
他的声音嘶哑,却满是惊恐和厌恶。
沈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房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嬷嬷立刻上前挡在床前:“夫人,小公子刚醒,你莫要再吓他。”
这句话很轻,却把“她会害他”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
陆昭死死盯着沈知微,像盯着某个夜里会伸手掐住他喉咙的鬼。
“你出去。”
沈知微收回手。
“好。”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陆昭眼里都闪过一丝意外。
沈知微没有后退太远,只停在床前三步外。
“我不碰你,也不靠近你。我只问你几句话。”
陆昭偏过头:“我不会替你脱罪。”
“我不是让你替我脱罪。”沈知微说,“我是想让你活。”
陆昭的手指攥紧被角。
“你少装好人。”
周嬷嬷低声哄道:“小公子别动怒,仔细身子。”
沈知微看着陆昭的反应。
他不是单纯厌恶。
他在怕。
那种怕已经被反复喂养过太久,几乎成了本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很多遍:继母会害你。她给你吃的不能碰。她靠近你就是要你的命。
沈知微心里一沉。
她换了个问法。
“你记得我递给你汤时,屋里有几个人吗?”
陆昭不答。
“有没有周嬷嬷?”
周嬷嬷脸色微变。
陆昭闭上眼:“我不记得。”
“有没有点香?”
陆昭睫毛颤了一下。
沈知微捕捉到了。
“那碗汤是热的,还是温的?”
陆昭咬牙:“我说了我不记得!”
他情绪一激,胸口起伏得厉害。
府医急道:“夫人不可再问了!”
沈知微立刻停住。
她没有逼。
一个被毒害、被恐惧裹住的孩子,逼问只会让他更封闭。
她需要让他知道,她现在不是来抢他的答案,而是来保他的命。
她转向府医。
“他醒来后胸口痛不痛?”
府医怔了怔:“痛。”
“手脚冷?”
“冷。”
“腹部绞痛有吗?”
府医迟疑:“倒不明显。”
沈知微点点头,又看向陆昭:“你现在是不是喉咙发腥,胸口像压了一块冰?”
陆昭没有说话。
但他脸色变了。
沈知微知道自己猜对了。
“断肠草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中毒这事,比我是不是凶手更复杂。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再乱碰屋里的东西。”
陆昭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见。
周嬷嬷却立刻道:“夫人既不是大夫,何必在小公子面前危言耸听?”
沈知微看向她:“我不是大夫,所以我只问症状,不开药。”
“那夫人为何一定要问香?”
“因为陆昭自己提到了香。”
周嬷嬷手指一紧。
陆昭忽然低声道:“不是香。”
沈知微转回头:“什么?”
陆昭脸色苍白,似乎在努力从混乱记忆里抓住什么。
“那晚……灯很暗。”
他的声音很低。
“她穿青衣,站在床前。”
“我以为是你。”
屋中一静。
沈知微没有打断。
陆昭皱着眉,像头痛得厉害。
“碗里很苦。”
“还有……还有一点冷香。”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她,恨意重新涌上来。
“可那就是你。”
“我醒来前,周嬷嬷说过,你一直想赶走我。”
周嬷嬷脸色骤白。
沈知微看向她。
这句话太重。
陆昭的指认,原来不是全来自他的记忆。
有人在他醒来之前,先把答案喂给了他。
周嬷嬷立刻跪下:“老奴只是心疼小公子,一时口不择言。”
陆昭愣住:“嬷嬷?”
沈知微没有立刻发难。
她只是看着陆昭,声音放轻。
“你可以恨我。”
陆昭抿紧唇。
“但你要分清,什么是你亲眼看见,什么是别人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少年混乱的眼底。
他没有回答。
可他也没有再让她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声响。
沈知微侧头,看见廊下有一截淡粉色衣角迅速缩回去。
陆宁。
侯府次女。
原书里,这个女孩胆小、沉默,后来在内宅争斗中几乎被所有人当作无关紧要的影子。
沈知微转身出门。
“夫人!”婆子立刻跟上。
沈知微没有走远,只到了廊下。
陆宁躲在柱后,脸色比陆昭好不了多少。她大约七八岁,眼睛很大,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兔。看见沈知微出来,她转身就要跑。
“陆宁。”
女孩脚步一僵。
沈知微没有靠近。
“你听见了?”
陆宁摇头。
摇得太快。
这就是听见了。
沈知微蹲下身,让自己和她视线齐平。
“我不问你听见什么。”
陆宁抬眼看她,眼里全是防备。
沈知微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害怕不是错。”
陆宁攥着布兔的手更紧。
“说不出口也不是错。”沈知微继续道,“但如果你知道什么能救你哥哥,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陆宁眼眶忽然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身后却传来周嬷嬷的声音。
“二姑娘。”
陆宁浑身一抖,立刻低下头。
周嬷嬷站在门口,脸上重新恢复了老仆的恭谨。
“小公子醒了,您莫要在外头吹风。”
陆宁看了沈知微一眼,转身就跑。
沈知微站起身。
周嬷嬷看着她:“夫人何必为难孩子?”
沈知微淡声道:“我没有为难她。”
“那就离她远些。”周嬷嬷声音压低,“小公子已经被你害成这样,二姑娘胆小,经不起吓。”
沈知微看着周嬷嬷。
“陆昭醒来前,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周嬷嬷眼皮一跳。
“老奴不懂夫人的意思。”
沈知微没有再逼。
周嬷嬷不会现在说。
但陆昭的话已经把她推到明处。
这一章,她拿到的不是真相。
是一个口子。
沈知微正要转身,廊柱后忽然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不是第一碗。”
她猛地回头。
陆宁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躲在阴影里,眼泪挂在下巴上。
她声音发抖。
“哥哥喝的……不是第一碗。”
沈知微心口一震。
“那第一碗呢?”
陆宁像是被这句话吓到,转身就跑。
周嬷嬷脸色骤变。
沈知微看着陆宁消失的方向,终于明白过来。
安神汤,被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