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儿,往常在家时,这时候咱们该干什么了?”葳蕤一早醒来,因昨夜‘绮梦’莫名怅惘了一会儿,饭也不甚吃,只挑了块松仁乳酪卷,嘴里慢慢嚼着,不由得想起在家时节的事。
“这时候,北境的雪都下了两三场,可不是该往山上去冬猎了么。”说着,霜儿给小姐沏碗新茶,递到手边。
“是啊,松鸡、野兔,以至獐狍、小鹿,管叔什么没带我们猎过……那才是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啊。”葳蕤不经意间流露的失意和无奈,让霜儿和雪儿也难受起来。
“也不知道院子里的枣子今年结得收成如何,管叔一定把最好的留给我。我也不在家里,父亲肯定回家更少了,只剩管叔他们忙前忙后……怪凄凉的,不过咱们不在,他们也轻省些。”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免不了愁绪萦怀,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感慨,在北境时天天想着偷偷跑出去玩,如今倒是学会惦记家里了。
“他们是轻省不了的,老爷一年到头摸不着几次家门,管叔还不是把老爷的卧房日日洒扫庭除,光预备着哪一日忽然回来,想来现在对您也是如此。”雪儿这话说出来,葳蕤听得简直要哭了。
“父亲也罢了,咱们进了这儿,再想出门可就难了。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管叔、陈妈、胖丫、小虎子……他们都说这是天下最贵重的地方,可这里哪怕花团锦簇也是凄凉冷峻,甚于只有三个月不会下雪的北境。”
自葳蕤被议定为后,明里暗里,她受了多少冷眼与讥讽,关雎宫一如既往热闹非常,北宸宫虽是中宫,却还是门可罗雀。人人以为叶葳蕤在宫里心聋眼盲 ,她什么不知道?只不过不在意罢了。
她又不是为了艳冠六宫、三千宠爱在一身进宫的,这些环伺醋意,大可以让她们飞着。毕竟,如今已算得上安稳度日了,只是不知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还能延续到几时?
夜半无人时,连陆星沉都不得不坦言“明儿你这儿当真要天上下刀子,我也不见得一定能救得了你。”可见这暴风雨,大概是越来越近了。
旁人以为禁中千好万好,穿不尽的锦衣罗裳,吃不尽的美味佳肴,可他们锦衣玉食的背面,还有盘根错节的恩怨纠葛、明争暗斗……
早朝时的陆星沉又恢复脸上那不置可否的惯常微笑,看着因江南水患“延误”了三月的靖边侯自请回朝的诏书,微微颔首。
“老侯爷近年戍守江南,着实辛苦,这趟来,必得在京中多住些时日,以慰‘老骥伏枥’的拳拳报国之心。”
连同意的施恩令也省了,当着众位朝臣的面,同靖边侯府的亲兵嘱咐了起来,何尝不是给了萧明粲天大的面子。
众位朝臣也应景儿地说了不少靖边侯的好话,什么体恤民情、镇守江南、不辞辛苦、壮心不已……
这些话星沉从小听到现在,耳朵都起了茧子,有时候真纳罕,靖边侯到底是给了他们多大的好处,让他们年年月月地讲出这些空头话来骗人!

好容易散了朝,星沉简直迫不及待要去关雎宫看看,收到消息一定比他早的萧有贞,如今究竟是怎样一副哀婉动人模样。
景妃姚沐云前脚刚走没一会儿,堂下客席上的茶还未收,星沉便到了关雎宫。有贞也料到他会来,所谓“清丽”打扮,实在是预备着呢。
“近来可大安么?朕今儿可给你带了好消息。”星沉语气是罕见的轻快,听得有贞心里也没底了。
“劳陛下费心,臣妾并没有什么事。”她并没有主动询问什么好消息,仿佛只有等着盛帝自己说才不算是冒犯。
“靖边侯府自请回朝的折子今日已到了,因路上耽搁了许久,想必不出十日,你便能见到老侯爷了。”他终究还是得主动配合去演这场戏,也难怪多时不往关雎宫走动。
有贞却没表现出什么欣喜若狂,还是一如既往地恭顺非常,“爷爷此番进京时间如此仓促,想来不合大盛的规矩……难得陛下海涵,臣妾替靖边侯谢罪。”
星沉的冷笑几乎要挂到脸上,“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什么规矩不规矩,不过是给外头人看的。”一边说着,却也没有俯身去扶有贞,还是荷儿有眼色,赶忙过去扶起贵妃。
“你如今身怀有孕,家人自然更添挂念,回来看看,本是自然。”
这话看着寻常,可把萧有贞听的冷汗一身——她有孕的消息虽已公布月余,可禁中嫔妃不得与外戚私相串联,漫说靖边侯府远在江南,便是近在咫尺,也不该三个月前就知道这件事。
“罢了,你好生休息,勤政殿还有事等着,朕回头来看你。”
星沉没等有贞反应过来,便假托有事走了,留她一人,在原地,一句“恭送陛下”也说得些微发颤。
荷儿再扶起她的时候,被裙角一丝血迹吓得失神,赶忙叫了相熟的御医过来。
贵妃这胎来的本就有些“逆天改命”的意味,加之近来心事颇重,是以胎气不稳,荷儿吓得那样,她倒是泰然。
令她不解的是,为何昭阳宫、勤政殿同她一样泰然,他们对此间蹊跷毫无质疑,却又关心地非常适可而止,这种正常到“不正常”的态度让有贞不得不害怕——
也许自己所有的计划和图谋本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有贞只盼着爷爷早一点过来,她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太久太久了,成日里殚精极虑、如履薄冰,甚至已经忘了寻常人的爱恨与喜忧。
星沉出了关雎宫,又回了勤政殿,一路上想着有贞刚才的话,其实已经算某种程度的默认,仿佛妄图用某种谦卑的态度来缓和萧氏一族的过错。
可便是最滑稽的地方,他们这一外一内,一刚一柔,一老一少,看似事事相反,只可惜最重要的那桩事完全一样,那就是藐视君权——
他们把自己的恭顺谦卑看得太重,却又把藐视君权的后果看得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