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科后
唐：贾岛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往昔的困顿日子再也不足一提，今日金榜题名令人神采飞扬。迎着浩荡春风得意地纵马奔驰，好像一日之内赏遍京城名花。
唐德宗贞元十二年（796年），孟郊四十六岁，进士及第，自以为可以改变贫穷、窘迫的现状，可以龙腾虎跃一番了。他按捺不住喜悦得意之情，写下了这首别具一格的小诗。
《登科后》，是整个唐代科举史上最狂喜的时刻，也是后世“春风得意”“走马观花”两个成语的源头。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高兴”，而是一个被命运碾压半生的人，在四十六岁这年，突然被赦免般的癫狂。
“昔日龌龊”到底有多龌龊？
“龌龊”不是指肮脏，而是局促、困顿、不得志。孟郊早年两次落第，四十多岁还在考场挣扎，家境贫寒，甚至需要靠韩愈等人接济。唐代科举是功名之路，也是生存之路，落第不仅意味着才华被否定，更意味着穷途末路。
所以“不足夸”是假的。如果真不在意，就不会用这么重的词来写昔日的惨淡。他越说“不提了”，越说明那些年像刺一样扎在心里。这四句诗的情绪起点，是压抑了四十多年的屈辱感。
“放荡”在这里是放纵、无拘束。一个四十六岁、半生谨小慎微的人，突然说自己“放荡”，这本身就是反常。唐代进士科放榜在春天，杏花开时。及第是身份的质变——从此不再是穷酸举子，而是具备做官资格的进士。这种身份跳跃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瞬间失重。前半生所有的规矩、压抑、自我约束，在接到喜报那一刻全部失效。
马蹄疾”与“一日尽”的心理机制：
真正厉害的是后两句。它不是简单的写景，而是主观时间对客观时间的篡改。
长安再小，也不可能一天看完。但他觉得看完了，不是因为马快，是因为他的心理节奏已经失控。极度喜悦会让人产生时间变慢或变快的幻觉。这里是变快——他恨不得一天把长安所有花、所有街、所有春天的好，全部装进心里，用来抵消过去四十多年什么都没有的亏空。
后世有评论说这首诗不够含蓄，不像孟郊平时苦吟的风格。这恰恰是它珍贵的地方。孟郊一生写诗多寒瘦、苦涩，唯独这首是失态的、失控的、不加克制的。一个把苦写惯了的人，突然写甜，会写得齁。但这种“齁”不是缺点，是一个人被命运亏欠太久之后，终于被偿还时最真实的反应。他后来的人生也印证了这点——及第四年后，他赴任县尉，因不惯吏事，半隐居，穷困至死。那一瞬间的“春风得意”，在他漫长的一生里，只是一天。所以这首诗真正动人的，不是春风得意本身，而是它短暂得像一个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