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的冬

一股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卷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扑在我握着钢笔的手背上。笔尖在试卷的横线格上顿了顿,墨色晕开一小团,凉意顺着指节爬进袖口,漫过腕间,我才后知后觉地抬眼——窗外的树枝早秃了,深冬,是真真切切地落了脚。

讲台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上,我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早间路过校门口的公告栏,上面写着冬至已过,距立春不过一月光景。一月,说长不长,短到够我刷完三套模拟卷;说短也不短,足够隔开我和那个大山里的家,一隔就是五六年。

算起来,我已经这么久没在家中踏踏实实地待过一个完整的日子了。

旁人总念叨着“落叶归根”,说出门在外的人,心里都揣着个家。可我对那个家的印象,早模糊得像幅被雾气浸过的旧年画。缺少真正无忧无虑的童年的人,大抵都爱胡思乱想,我常常在晚自习后的空教室里坐着,琢磨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成了个没有根的人。

这一切,都得从大山深处那段被封建礼教捆得死死的岁月说起。

我们家族世代扎根在那片深山里,山高路远,却并非与世隔绝。上一辈人里,也出过几个赶上知青下乡浪潮的长辈,见过山外的火车与高楼,可那些新潮的思想,终究没能凿穿祖辈传下来的旧规矩。山里的日子,依旧过得“复古”又刻板,长幼尊卑刻在每个人的骨血里,比山中的青石板还要坚硬。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我被教导着要乐于助人,要恭顺长辈,要笃信“长辈说的话就是真理”,要把“吃亏是福”“礼让为先”这类话奉作圭臬。逢年过节的礼仪更是繁琐得磨人,晨昏定省,酒桌排位,甚至连吃饭时夹菜的顺序,都有一套不容僭越的章法。

曾经的我,是那样虔诚地信奉着这些准则,并且以此为荣。我会在饭桌上抢先给长辈盛饭添汤,会把自己的新文具分给堂兄弟们,会在被抢走好不容易编好的竹筐时,咧嘴笑着说“没关系”。我成了家族里最受长辈待见的孩子,他们总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懂事”“有教养”,说我是个“能扛事的好苗子”。

这份被标榜的“懂事”,后来却成了刺向我的尖刀。

十四岁那年,族里要选一个孩子去镇上的祠堂帮忙整理族谱,那本是个苦差事,要顶着三伏天的烈日翻山越岭,还要对着那些蝇头小楷熬上数个通宵。族里的堂兄们一个个躲得老远,几位长辈却齐齐把目光投向我,说“这孩子最听话,让他去最合适”。我攥紧了拳头,却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点头应下。

那半个月,我几乎没合过眼。手指被毛笔磨出了血泡,夜里趴在油灯下抄录,困得头一点一点,墨水沾了满脸。可等族谱整理完毕,功劳却被堂哥堂兄们抢了去。他们拿着我熬了无数个夜晚的成果,在长辈面前邀功,说自己如何不畏辛苦,如何克服万难。长辈们笑得合不拢嘴,没人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我去找长辈辩解,得到的却是一句轻飘飘的“你是弟弟,让着哥哥们是应该的”。

后来,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我的作业本被堂兄拿去交差,我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被堂弟骗走买了零食,甚至连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县城重点中学的入学名额,都被大伯家的堂哥顶替了去。每一次,长辈们都用“吃亏是福”“礼让他人”来搪塞我,劝我“男子汉大丈夫,别斤斤计较”。

我开始在深夜里失眠,一遍遍问自己,我所坚守的那些规矩,到底是对是错?为什么我遵从着所有的教导,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利用与伤害?

日子久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攥住了我的心。我不再爱笑,不再主动凑到长辈跟前讨好,常常一个人坐在山巅,望着山外的方向发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抑郁的前兆。我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守着笼中所谓的“规矩”,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羽毛被一根根拔去。

我开始疯狂地找书读,读那些山外带来的旧书,读鲁迅,读胡适,读那些讲“独立”“自由”的文字。那些铅字像一束束光,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原来长辈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原来礼让不是无底线的退让,原来人首先要做的,是尊重自己。

觉醒的念头一旦生根,便疯了似的往上长。曾经被我奉若神明的规矩,渐渐露出了腐朽的内核;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鸟笼”,也开始出现裂痕。我不再对长辈的话言听计从,会在被要求替堂兄干活时说“不”,会在被冤枉时据理力争。

长辈们说我“翅膀硬了”“不懂事了”,说我“忘了本”。 我没有忘本,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我揣着偷偷攒下的钱,背着打满补丁的帆布包,趁着夜色,翻过了那座横亘在我与外界之间的大山。身后是长辈们的怒骂声,是家族里的流言蜚语,可我一步也没有回头。

一晃,便是五六年。

我靠着打工和奖学金读完了初中,如今坐在县城高中的教室里,为了高考而埋头苦读。大山里的那个家,偶尔会有人捎来口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总是笑着说“忙,没空”。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没空,我是不敢。

我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家的模样,幻想过灶台上温着的粥,幻想过长辈们不再板着脸的笑容。可每次幻想的泡沫刚升起,现实总会狠狠给我一巴掌——我想起那些被抢走的名额,想起那些深夜里的委屈,想起那句轻飘飘的“你应该让着他们”。

于是,我不再幻想,也不再回家。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逢年过节会托人问一句;我也知道他们过得好,从偶尔传来的消息里,能听出几分安稳。这样,就足够了。

冷风又一次吹过窗棂,我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衣,笔尖在试卷上继续游走。窗外的天边,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光。

离春天,只剩一个月了。

或许,等明年开春,那漫山的映山红开遍的时候,我会试着,给大山那边,写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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