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腊月,我和两个堂哥再一次回到了故乡那个小村庄。
自我进入中年,每年清明、腊月我都会和我的两个堂哥回一次老家祭祖。然而这么多年,这么多次来来回回,我觉得以前竟然没仔细看过这个隐匿在大山里的村庄。人,其实是个很奇怪的动物,当很多风景很多事物很多人在你身边的时候不懂得去珍惜拥有,而当你失去的时候便会感到无限惋惜。我们总是这样,年轻的时候只顾抬头往前走,而当你慢慢变老的时候,才会想念过去,想念曾经那片生你养你的土地。就像我一样,儿时生长的地方,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每天踩在那片土地上,却未仔细去辨认过那里的一草一木,而当他成为故乡之后却无比怀念。很庆幸,清明和春节前后的祭祖文化一直保存至今,否则,我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回一次日思夜想的故乡。
这一次,踩着那些潮湿的泥土和长满青苔光滑的石头,心中有一些莫名的激动,也有丝丝难言的苍凉。
村口,那棵古老的枫树在萧瑟的寒风中只剩零星的几片枯黄的叶子,那些干瘦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中显得没有一丝生气。远处和近处,眼里到处是枯黄的杂草。
此时,正值中午,这个原本近三十户左右的村落,居然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偶尔走过来的一只狗,和远处一片小菜园,提醒着我这里尚有人居住。沿着村里那些已经长满青苔的石头路转了几圈,到处都是破败不堪、摇摇欲坠的木屋,有些甚至已经倒塌,屋场上只剩几根发霉的木头。这个村庄,犹如村口那棵枫树一样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老去。
这个我出生的村庄,在沅陵县城偏北40公里左右一个大山的半山腰,四面仍然是一望无际连绵的群山。这座山是没有名字的,地理位置属于武陵山脉;村庄名字叫“土地坡”或者“土垒坡”,具体叫哪一个当地的人从无考证,全凭个人喜好,而我习惯叫她“土地坡”。从山没有名字和村庄的名字来看,这个地方不出名,偏远贫穷,外人也很少去。
土地坡隶属于沅陵县北溶镇,北溶镇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就是沿着沅水岸边建的一长排吊脚楼,一条碎石公路从这里穿过。在镇子的最下游沿一条小溪走五里路,再爬四里石头铺就弯弯曲曲的上山路方可到达土地坡村。这条进村和出村的石阶路到底有多少级,我好像从来没有数清过。
记忆中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土地坡应该有二三十户人家居住,这个村只有曹氏和戴氏两姓,且每个姓氏都是同一个宗族,每个姓氏户数各半,都是十几户人家。那时平均每户人家应该至少3个小孩,总人口也就180人左右吧。到现在,整个村子只剩四户人家,而且常年在家的只有不超过10个中老年人。从九十年代初开始,为了生存,为了改变贫穷,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逐步远离村庄,分散在全国各地大中型城市。他们大多数人在城市里做苦力,然后用做苦力赚回来的钱在沅陵县城置地买房,久而久之,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在村庄里生活的人就越来越少。
最近我常想,人和动物、花草树木,都逃不脱死去的命运,难道这个村庄也一样,会在岁月的流逝中静静死去?如果村庄死去我的故乡不复存在,那我们这一辈中年人还能找到自己灵魂的归属吗?如果像土地坡这样大山里的村庄不复存在,我们的乡村发展之路会走向怎样一种结局?当人们都涌向城市,一座又一座偏远的大山变得荒无人烟,这些村庄的老去是因为社会的进步发展还是人天生就想摆脱贫穷所导致?
我没有资格去评判已经过去的一些事情,我也无意去责怪那些走出去的年轻人,因为自己就是那个年代第一批走出去的人。不是都说“人往高处走”嘛,人,远离贫穷去追求富裕的生活本身就没有错。如果这些村庄真的不复存在,那也是社会发展的结局。像我这样渺小的人,改变不了它们的命运。绕得有些远了,还是继续说回故乡吧。
(一)
我还是要继续说说那条进村出村的路。这条路,承载着村民们的艰辛和欢乐,也承载着村民们的生机和希望。
小时候,从山脚下往上看,那么高那么陡的石阶路,你心里只有恐惧。在那个年代,村民到任何地方去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当你背着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物品往上爬,越往上你会觉得双腿灌满了铅,每迈一步,都在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汗水会顺着你的额头往下,模糊你的双眼,湿透你的胸背,嘴里是咸咸的苦涩。从我八岁开始到十岁的时候,母亲会经常带着我背一些农作物到镇子上去卖,用换回来的钱买一些农耕或者生活的用品,然后一步步的背回家去。
这条路上,有件事情我记忆最为深刻。
十岁那年的一个秋天,我和母亲背着一些蔬菜去镇子上卖。走到离镇子不到300米左右的地方,母亲突然说她不舒服,走不动了,要我回家找堂哥来接她。(我是我们村里曹氏宗族同辈中最小的,有几个堂哥大我将近20岁,我哥大我11岁。)我急急忙忙的跑回家,叫堂哥赶紧放下手中的农活去接我母亲。等到我再次看见母亲的时候她已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吓得我一下子大哭起来。村里很多人说我母亲中了邪,鬼附了身,必须要请真神驱邪。那个时候,我父亲在航运公司跑长途,经常一去就是几个月,而哥哥正在怀化上大学,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母亲两个人在村里相依为命。我后来才知道,母亲不是中邪不是鬼附体,而是因为常年劳累、压力大无人倾诉而导致的神经衰弱,直至最后精神分裂。父亲、哥哥不在家,而我年幼,所以一切只能听从我叔父和小姨的安排,他们请了一些道士,甚至我小姨说她真神附体,连续很多天他们用火烧母亲的脚,用针刺母亲的手,说是要驱走附在母亲身上的妖邪。直到哥哥和父亲回来,把母亲转送到沅陵坳坪精神病院,母亲才免受折磨。在母亲去坳坪治病的那半年时间里,我被寄养在同村的一个戴姓人家,同村很多同龄的小孩都嘲笑我有一个疯癫的母亲,我常一个人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哭泣。后来,母亲的病虽然治好了,但却时常复发,我考上大学后母亲神智就再没清醒过,直到她去世。
当然,这条路上也不止有艰辛和苦闷。
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经常沿着这条路去镇上玩。他们手挽着手,一边唱着山里的情歌,一边脚步轻快的往山脚下的镇子走。春天百花盛开的时候,小伙子会用一些细长的树枝,在路边摘下红色、紫色、黄色、白色的野花,编成一条彩色的花环给心爱的姑娘戴上。而我的童年,八岁到十岁之间,只要我沿着这条路去镇子,我就会特别高兴。因为我可以看见镇子旁沅水里的轮船,看见汽车,偶尔母亲还可以给我买一本小人书。有了这些,我可以向往远方,心里会有着对未来的美好梦想。
当我们从村子往山脚下看这条路的时候,两旁高高耸立的松树林,春天开满山坡的杜鹃,秋天挂满枝头的山茶,感觉到的是生机和希望。我老是想着,通过这条路走到镇上,去到县城或者更远的远方。村民们也常沿着这条下山路把山里的农产品运到镇上甚至更远的地方,这是他们收入来源的唯一方式。
2012年,土地坡正式通了公路,虽然这条公路很窄,相隔很远才有一个会车的地方,但村民再也不用爬那条又高又陡弯弯曲曲的石阶路了,这条路就成为历史了。
(二)
如果说童年时的我,不太喜欢春天,很多人肯定觉得我是异类。如果,你曾经在贫穷的山村人家生活过,如果你体验过多雨的春季带给你痛苦和落寞,你就会有和我相同的感受。
在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在那个破烂的小木屋里,父亲和哥哥常年在外,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木屋房的瓦背经常是无人维修的。每到春天,多雨的季节,我家的木屋里便四处漏水,母亲会把所有的桶子、盆子甚至是坛坛罐罐都用来接屋顶漏下的雨水。
如果某天狂风暴雨,我家会完全变成一个水塘。在阴暗的天空下,看着闪电听着惊雷,再看看从屋顶掉下的一条条水柱,我和母亲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我恐惧这样的雷雨天,只有当母亲紧紧抱住我的时候我才不至于那么害怕。
每当暴雨一停下来,母亲和我会赶紧用木瓢把家里的积水舀到桶里,然后一桶一桶的倒往屋前的水沟。做完这件事情,母亲又会匆忙跑向菜地,把被雨水冲倒的菜苗一棵一棵扶正,那可是我们落后的山村主要的食物来源。然后,母亲回来,急忙生火,把被雨水淋湿的棉被烤干。否则,晚上我们母子是没有地方睡觉的。如果暴雨是在晚上,那么,我和母亲唯一的办法就是坐在火坑旁直到雨停了。
后来,我去过镇上到过县城,看见那些漂亮的砖房,我就想,为什么我会出生在那么一个贫穷的山村,难道我就注定是穷苦命吗?随着年龄渐长,我知道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想将来我一定要住进宽敞明亮的砖房里。而那个年代,父亲和考上大学的哥哥告诉我,如果想要走出农村,摆脱贫穷艰苦的命运,唯一的办法就是读书考上大学。于是,在那个山村木屋微弱的煤油灯光下,无数个夜晚,母亲缝补旧衣,我伏在一个漆黑的木桌上读书写字,努力拼搏,为的就是那个小小的梦想。
现在,我和哥哥都在城市安了家,住进了高楼大厦。房子比以前宽敞明亮百倍,但是我却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快乐。我倒常怀念那时的生活。那个时候,虽然下雨天房子漏水,但是雨天母亲不会出去干活,母亲会在雨天做汤圆,对于那个平时没什么东西吃的年代,一碗汤圆足以让我忘记雨天的苦闷,快乐来得如此简单。
(三)
很多儿时美好的记忆,都来自故乡夏季的那些日子里。
我喜欢夏天,夏天可以不用裹一身厚而破烂的衣服。在山村,男人们可以肆无忌惮的的光着膀子走来走去,不会有人嘲笑你不文明。去掉身上那些破烂的束缚,人会感觉很轻松。在那个满是树木花草覆盖的大山里,夏天的阳光虽然毒辣,但山间微风一吹,凉爽便会袭来,让人感觉很是惬意。
夏天的中午,我喜欢看劳作归来的叔叔伯伯们搬一张长凳坐在屋檐下乘凉,几碟酸菜,就能享受一顿美美的午餐。然后,几根长长的竹烟袋里升起丝丝青烟,一种特殊而又呛鼻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说实在的,我从不讨厌大人们抽草烟,我觉得他们坐在屋前嘴里含着竹烟袋,吞云吐雾的姿态就是一幅绝美的画面。他们有时候还会在那张长凳上打会儿盹。当太阳不太热辣的时候又会扛着锄头、镰刀走向田野和山间。
夏天的午后,当大人们休息后重新开始劳作,孩子们便会成群结伴蹦蹦跳跳奔赴村子不远处的那条小溪,我们在清澈明亮的溪水中追逐嬉戏,我们在深潭中游来游去。累了就光着屁股躺在溪边的大青石上,呆呆地看着蓝天和白云,看着远方的群山。那时,我总在想,山外的远方有些什么呢?是否和我们这儿有什么不一样?我长大了一定要出去看看。人类这种原始的好奇心会促使人们往陌生的地方行走,会促使地域和地域之间交流,也才会促使社会的进步和发展。
有时候,孩子们会在溪水中抓鱼。我们摘下很多柳树叶,用石头捣碎,然后撒入溪水中。鱼儿们会被这些柳叶渣闹晕,躲闪不太灵敏,这样我们才能抓住它。我们把抓到的鱼用一根细长的柳枝串成一串,回到家里小朋友每人分几条。那个年代,我们每年能吃上肉的日子屈指可数,夏天能够吃上青椒煮鱼,别提多高兴了,那是我一生中都无法忘记的美味。有时候,我们也会用大人给我们做的弹弓打天上的飞鸟,虽然打中的概率几乎为零,我们还是乐此不疲。
夏天的晚上,当月亮升起,小伙伴们三五成群的聚在村子学校的那个操坪上,或者跳绳,或者玩老鹰抓小鸡,或者躲迷藏。山村的夜晚,因为有了我们这些孩子的欢声笑语变得不那么沉默和忧伤。
对于我,夏天到来还有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读大学的哥哥回家了,在这段时间里不再是我和母亲两个人,哥哥回来使我们家有了很多生机,多了几份温馨。哥哥会经常帮母亲干一些农活,准时准点把饭菜做好,而不是像以前每次要等到母亲回来炒菜才能吃饭,我的肚子也很少挨饿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哥哥会在屋前的石头坪里,一根竹笛,吹出动听的旋律。那时我虽小,听不太懂,但是我能感觉到笛声里既饱含着忧伤,又透露着希望。说实话,哥哥一直是我的偶像,我小的时候,我哥是我们那个村子甚至那一座山所有的村子里唯一的大学生。直到现在,我仍然视我哥为老师,他是学中文的,文字功底深厚,尤其是写出的散文有大家风范。
因为夏天那么多让小孩快乐的事情,我可以暂时忘记山村那些贫穷和困苦。直到现在,夏天里的那一幅幅画面在我的脑海依然很清晰。每每想起这些,我就更能理解“苦中作乐”的含义,也因为有着那些艰苦岁月中的快乐,才会让我在以后的人生中每每面对困难时而永不放弃。
(四)
秋天,对于那时山村的大人们应该是最忙碌也是最开心的时候,劳累大半年终于有收成了。田野和山里,到处是一片金黄。稻谷和玉米都成熟了,在风中翻起层层金色的浪,让人看着便觉得心中踏实,充满希望。
此时,你走在每一个山谷,可以听到远处传来此起彼伏打谷机的轰鸣声。金黄的田野里,大人们好像有着使不完的劲。一些人割稻谷,一些人脚踩打谷机,看着那些金黄的谷粒飘入木桶,虽然汗流浃背,他们的脸上也会露出久违的笑容。到了晚上,把去年珍藏平时舍不得吃的腊肉用来犒劳辛苦的人们,外加一些米酒,男人们谈笑风声。也只有到了这个季节,这个平时寂静的山村才会显露出一些热闹的气氛。
秋天,还有一件让我难以忘记的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山村没有电视,有电影下乡活动。对于我们那个偏远的穷山村的人们要花钱去看场电影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镇上都没有电影院,要看电影必须要去县城。秋收结束后,电影会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放,这对于小孩就犹如到了过年。只有电影下乡的时候,每家每户才会早早的吃晚饭。每人手中拎着一把凳子提前去放电影的地方占一个好位置。虽然在每个村子放的影片都一样,但我们这些小孩劲头十足,打着火把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追着跑。放映地点通常会选择在一块较大的平地,还要有一台发电机,幕布是用两根杆子撑起来,我记得我们村杆子都没用,把幕布一头系在村小学的柱子上,一头系在学校操场边一户人家的横梁上。现在的小孩估计很少看见露天电影,露天电影必须天黑以后才能放,前后两面都可以看。每次如果前面好的位置没有了,很多小朋友因个子矮就会跑到后面去看。那个时候,大多数电影还是黑白的。到了九十年代,我们那个山村开始有了电视,看电影也不再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比起我们那个时候,现在的小孩太幸福了。他们想看电影,可以随时走进音响顶级、装修豪华的影院,一边喝着汽水、吃着爆米花,一边欣赏着那些大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换回了现在孩子们的幸福生活,但是,他们却不知道前辈人经历过的那些艰苦的岁月。
(五)
冬天来了,年也就快近了。
那个年代,我们那个小山村,大雪从来就不会缺席。远山,近处,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树枝、杂草甚至是屋檐上,都挂满了尖尖的冰凌。想想,现在长沙居住的人,冬天来临的时候还专程跑到衡山甚至张家界的山顶去看雾凇,那种惊讶、激动之情对于我是难以置信的。我们那个山村,如果随处走走,每一个地方都会是你们眼中的风景。
嫂子在用手机拍视频,还不忘加上一句“诗人眼中的远方,穷人眼中的荒凉”。是的,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在一个地方待惯了,就想去另一个地方。现在,农村的人向往城市,城市的人想在农村弄一个花园房。
可是,城市里生活的人啊。你们不知道,以前大山里农村的冬天生活是怎样的。
我记得,每每冬天来临,母亲会把很多破烂的旧衣服裹在我身上一层又一层,脚上用那些已经再也无法缝补的衣服裁成一块块的布缠绕在我脚上来御寒。但这无济于事,那些单薄的衣服和布不怎么贴肉也不发热,鞋子漏水,冬天里手脚被冻得通红甚至发紫那是很平常的事。因为大山里的冬天实在是太冷,我和那些小伙伴们没有一个能逃脱手脚生冻疮的命运。如果生了冻疮,那时候穷,没有可治的药。大人们常用缝补衣服的针头在火上简单消毒,然后把冻疮挑破,让那些败血和脓水流出,再慢慢愈合。当针把手脚上冻坏的皮一块块挑破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疼是难以言说的,但是,我们忍着,我们不流泪。
冬天里,最开心的时候当然是过年。
那时候,就算再穷,小年前后,父母会拿一年挣来的钱去镇上置办年货。
大年三十早上开始贴春联和窗花。做好这些事情,然后大人就会领着小孩去坟地上祭祖。中午大人会做十几道我们平时都吃不到的菜,这些菜会一直从除夕夜吃到正月初十左右。吃饭前放鞭炮是一定的。还有辞年、早上开财门的时候放鞭炮也是一定的。如果谁家的鞭炮放的时间最长、最响,证明那家过去一年最旺。
正月初一的早上,父母会给小孩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也是一年里难得的一身新衣服。小孩们会先在家里预演拜年的动作和祝福语,然后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给长辈拜年。每去到一家,长辈们会给小孩们衣服的口袋塞下糖果花生,有时候口袋装不下,回家一趟放下,继续拜年。
从初二开始,各家开始走亲访友,每天都在不同人家吃饭,每天都会吃到大鱼大肉,直到正月十五,年才算过完。在年三十到正月十五这段时间,是我们肚子不会挨饿的时候。年过完了,又回到了那种清贫的生活,每天小菜,甚至菜里面都闻不到油的气息,我们又常常还没到吃饭的时候肚子就咕噜噜的叫。
现在,城市里过年没有那么多仪式,也不会那么热闹。想吃什么,随时随地可以买到。只是,每个家庭的门都紧闭着,人们都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看或看电视,或刷手机,或用平板玩游戏。
(六)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期发生在我们那个大山村庄里的一些事是值得我用文字记录下来的。
当时,我们村一个戴姓中年男人,是村里的医生。他儿子是我哥的同学,没有考上大学。因为父亲是医生,所以家境相比富裕些。那个年轻人不怎么干农活,一天到晚镇上甚至县城到处游逛。有一天,他居然抱回来一个可以放音乐的东西(后来我们知道叫录音机),而且他还学会了一个叫“迪斯科”的舞。那个年代村里的房子一般都有个堂屋,大多数堂屋都是土的,他们家条件好,堂屋里铺上了木板条。这个年轻人大胆创新,把红黄蓝绿的纸裁成三角形状,用一根根细长的线串在一起挂在堂屋上方,晚上再点起几根蜡烛,俨然改造成了一个舞厅。他善于组织,把附近几个村子的年轻男女都邀请到他家中,在那些大人们视为不健康的歌声中跳起了欢快激情的舞蹈。如果没记错的话,录音机经常播放的两首歌曲是《莫妮卡》和《成吉思汗》?都是那种经过改编、快节奏的,听来让人耳根发烧的歌曲。这样的舞会持续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每天晚饭后,邻近几个村庄的年轻男女都像着了魔似的往他家里跑,我们这些小孩也跟着去瞎胡闹,看着那些哥哥姐姐们偶尔手牵手偶尔搂搂抱抱觉得很好玩。没多久,他和我们附近几个村庄最美的姑娘恋爱了。一年后,听说这两个年轻人住到镇上去了,并且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诊所。在他们的影响下,陆陆续续很多年轻人走出了村子去外面谋生。现在,他们的孩子都结婚了,他们的诊所也开到了县城。
还有另一户戴姓人家,生了两个女儿,姐妹俩相差不到两岁,没有念完初中就都辍学了。随着年龄渐长,个个出落得如花似玉。因为漂亮,附近几个村庄包括镇子上的一些青年男子都经常围绕在两姐妹身边,这倒把两个农村姑娘胆子练得很大。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我还常看见姐妹俩一起结伴干些农活,到我九岁的时候就很少看见她们了,听我母亲说两姐妹跟镇上一些男青年去广东了。在我十岁的时候,我看见过她们一次,依然很漂亮迷人,但却不是从前农村姑娘那身朴实的装扮,已经有些妖艳妩媚了。村里的人议论纷纷,说这两姐妹在外面钱是挣了,但干的却是些见不得人的事。再后来,听说这姐妹俩被骗,嫁到了外省和我们家乡同样偏僻的一个山村。究竟以后怎样,我是再没见过这两姐妹了。
一个人,一个村庄,一个城市,都脱离不了社会发展的轨迹。每一个人,都想顺应社会发展而去追寻更加美好的生活,只是选择的道路不同,结局也会不同。我们每做出的一次选择,应根据自身的条件、所处的环境和大势来决定,选正确的道路,量力而行,否则......。故乡的那个偏远的村庄,那些村庄里的人们,在交通落后就意味着贫穷的年代,注定承受着更多的阵痛。一些人,脚踏实地的随着国家的发展而逐步改善生活,另一些人却迷失在社会发展变化的浪潮中。
(七)
天空突然洒下了零星的雨滴,我和两个堂兄已经来到了爷爷的墓前。爷爷的墓地在我们村庄上方,处于山脊线上,且正好位于半山腰。
关于我爷爷的墓地在我们家族有一段佳话,一段神奇的故事。
父亲跟我说过,爷爷生前就已选好这个位置,交代好他的子女们,他去世后一定要葬在那里。爷爷去世的时候整个村庄戴姓人家都反对埋在那个位置,没有一个外人来帮忙(一般我们村有大事的时候两个姓氏的人都会相互帮忙),曹氏后辈六个兄弟加上媳妇们硬顶着,男人抬,女人拉,把十几个后生才能抬得动的棺材运到了墓地把爷爷安葬。出殡的时候下大雨,爷爷刚入土后就放晴了,对面山顶的天空挂出了一道七色彩虹。后来,其他村的人都说我爷爷的墓地是在这座山的龙脉上,曹家以后会出人才。
我以前还不信,但也还真就怪。整个那座大山所有的村庄,在20世纪直到2010年以前,只出了我和我哥两个大学生。到现在为止,那座大山所有的村庄也是我们曹氏子孙人丁最兴旺,人才出的最多。
也许这只是巧合,但这也是中国文化中的风水学。我不相信迷信,但我却遵循我的内心。所以,中年后每年的清明和腊月我都会回老家祭祖,且把它当作一种对祖先怀念的仪式,一种文化的传承吧。
(八)
从祖辈的墓地回来,堂哥带着我去村庄仅剩的几户人家坐坐,顺便带了一些随手礼。
我们准备启程回县城,他们每户人家都赠送给我们自己种的白菜、萝卜等一些时令蔬菜。堂哥轻声对我说仅剩的一户曹姓人家明年就会搬到城里去了,再过几年我们回来,有可能没有一个落脚点了。
此时,雪花开始在风中飞舞。站在以前村口的位置,刺骨的寒风侵蚀着我的躯体。看着很多已经荒废的稻田,看着那棵即将倒下的古枫树,看着那些已无人居住摇摇欲坠的木屋......,这些承载着我太多儿时的记忆,它们见证过那些苦难却又带给我欢乐的岁月。难道,这个村庄,这里所有的一切真会慢慢老去?再过数年,我是否还会找到来时路?数年后的数年,它们不会留存在后一代的记忆里?
写下这些文字,我无意忆苦思甜,也无意去呼唤人们一起拯救即将老去的山村。谁能预测将要发生的事情呢?历史自有它的结局,谁也无法去改变历史。我只是想,如果我的文字有幸被谁读到,能够让他在面对艰难困苦时继续前行。我们的祖辈在那么贫穷落后的山区依然能够顽强生活,在党的带领下让后代逐渐走向富裕,那么我们生活在这个年代无论遇到什么挫折就没有理由说放弃。
车随着弯曲的公路慢慢向下,故乡的小山村在我身后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