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业信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从新疆到北京,就叫上行,70次就是上行列车,那69次回新疆自然就是下行列车。

很有意思的说法,列车乘务员都是那么说的。这里的“上”和“下”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感。
在新疆的不同人群对“上行”和“下行"会有不同的感受,而在新疆的知青的感受会比较单纯。
上行列车很少晚点,而下行列车很少不晚点。
回家见父母、亲人,心情急切,那当然不能晚点;从父母、亲人身边离开,依依不舍,那自然应该晚点。
十年期间,在新疆兵团农六师五家渠的北京、天津知青可能都有坐这两趟列车的两种不同感受。其实那个年代,我们对列车正点,晚点的感觉远远不及现在的人。
能坐上70次列车回家探亲的知青,绝对有一种优越感。
看看那些在南疆的上海知青,每到春节前夕,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就可以看到头戴皮帽,满身灰尘,鞋子上沾满泥土,三三两两围在起唧唧喳喳的上海知青。
他们要经过好几天的汽车颠簸才能到乌鲁木齐,而我们则可以提前买好火车票,顺便在乌鲁木齐买些新疆特产,等到上车的那天,只要提前几个小时从五家渠坐公共汽车到火车站就可以了。
再看看那些到内蒙、甘肃、黑龙江插队的同学,我们的优越感可能就更强了。
然而我的这种优越感,在一次回家探亲的上行列车上被打到了十八层地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一年,早早的就准备过年回家探亲了。
夏天的时候,在苜蓿地里采了许多蘑菇,放到宿舍的房顶上晒干。
采蘑菇很有学问,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是最佳时间。
那时的蘑菇最鲜、最嫩,有的刚刚露出头,有的还在土里,只是把土拱出个包。如果太阳一出来,蘑菇变成伞状,里面就会发黑了。
秋收过后,连队向职工定量出售葵花籽,两毛钱一公斤,我买了三公斤,再到葵花地里拾些收割后落在地里的葵花盘,回去把籽搓下来晾干,一共五公斤。
过年前去乌鲁木齐买火车票,顺便在市里转了转。在百花村的楼下有一家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土特产品商店,15元一包的驼绒,我买了三包。
忘记一包有多重了,听我母亲讲,她用了一包做了一条驼绒裤,非常暖和,直到现在还穿着。
一小袋干蘑菇,五公斤葵花籽,三包驼绒,虽然仅花了我一个多月的工资,但装在提包里非常充实,憧憬着与家人团聚的幸福,我坐在上行的列车上。
虽然是硬座,但看着那些站在车厢连接处和过道上的人,心里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不知是什么时候,我的座位旁站了一位女孩,她头上扎着短辫,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衣服,罩着肥大的棉衣仍然显得她身材非常瘦弱,她眼睛很大却没有精神,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忧郁。
一个褪了色的黄书包挎在肩上,略显粗糙的双手搭放在书包上。斜靠在侧面椅背的身体,随着列车的颠簸不停地晃动,看上去她非常疲惫。
我站起身来,示意她坐下歇一歇,她只是对我笑笑,摇摇头,仍然看着漆黑的窗外。
我有些不知所措,红着脸站在那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我,只好装作上厕所。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女孩仍然站在那里,座位上却坐着个脏兮兮的男人。
列车好像运行在甘肃地界,已是深夜,车厢里灯光昏暗,车窗外黑魅魅的,偶尔有一两个鬼火一样的灯光闪过。
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不知道当时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送早餐的车子推过来的时候,女孩离开了。
早餐的时间过后,她又回来了,仍然站在那里。我对面坐的一位大爷,几次让她坐,她都谢绝了。
午餐的时候到了,女孩又离开了。我买了份午餐,吃起来感觉很好,比起连队食堂的饭菜强多了。
车窗外的景色丰富了起来,阳光洒满大地。望着窗外一个接一个的村庄,我又憧憬着回到天津和家人团聚的美好情景。不知什么时候女孩又回来了,她似乎显得更加疲惫。
我对面的大爷问:“姑娘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女孩回答。
大爷追问道:“你吃的什么呀,我怎么没看到你吃饭呢?”
“吃了,吃了。”女孩脸红了,有些局促,双手捂着书包。
“能让我看看吗?"大爷伸手把女孩的书包拿了过来,从书包里抓出一把东西来,我一看顿时愣住了:黑豆!
我差点没把刚吃过的午餐吐出来,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
刚才午饭后的那种舒适和满足,回家的美好憧憬,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爷很快从餐车买了份盒饭,让女孩坐下吃饭。我连忙站起来让女孩坐。禁不住大家的劝说女孩终于坐了下来,低头吃饭。
女孩说话很少,在大爷的询问中,我大概了解了女孩的一些情况。
她是在甘肃一个叫饮马河的地方插队的知青,妈妈身体不好,她想回去看看妈妈,但是,在生产队一年也挣不了几个工分,没钱买车票,更没有钱供路上花销。
她跑到生产队的马厩里装了些黑豆,回宿舍炒熟当路上的干粮。她是在酒泉逃票上车的。
大爷安慰她不要担心,如果查票,大家跟列车长讲讲她的情况,相信列车长也会有侧隐之心的。
女孩很快吃完饭,赶紧站起来让我坐。在女孩子面前我这个人太拘谨,胆小,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家,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
列车上行的速度很快,离首都越来越近,离家乡越来越近,离亲人越来越近。女孩的精神好了许多,虽然不说话,但眼睛里有了神采。
从她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到,她对回到家乡见到妈妈充满了幸福的期待。
又到了夜间行车,列车已经进入河南地界。
“查票了,查票了,都把车票拿出来。”车厢的另一头传来列车乘务员的叫声。
不知怎么的,看到女孩忧郁的神情,我也紧张起来。
当列车长带着乘警查到我们这儿的时候,那位大爷把女孩的情况向列车长讲了,并希望他能网开一面,让女孩能够回家和生病的母亲团聚。
胸前戴着毛主席像章的列车长面无表情,似乎在背诵语录:“人民列车为人民,无票乘车,下一站必须下车。”
后来,每当我想起这次上行列车上的经历,内心都充满了羞愧和自责。
当乘警把女孩带走的时候,我干什么去了!就会傻呆呆地站着,为什么不能为那个女孩买一张车票。
我为我的吝啬感到羞耻。虽然当时我也囊中羞涩,但是,你不是有优越感吗?
优越感仅仅是为了满足虚荣心,用来自慰的吗?下
一站下车,漆黑的夜,陌生的地方,女孩最终回到家没有?我连女孩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都没敢问,更别想让我拿出英雄救美的男子汉气概了。
我为我的胆怯、无能感到羞愧。这种羞愧和自责一直压迫着我,让我喘不上气来。
英国人讲血统,印度人分种姓,中国人呢,中国人习惯把人按照官职的高低,财富的多寡分成三六九等。
但是,不论你是什么血统,不论你是什么种姓,更不论你的官职有多大,财富有多少,如果你不能利用你的优越去帮助别人,不能把自己的幸福拿来与别人一起分享,那么你与那个抢座位的脏兮兮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后记】
70次上行,向着家与团圆;69次下行,背着不舍与远方。在那个特殊年代,列车的“上下”不仅是行车术语,更是知青心底最柔软的情感刻度,而这趟满载乡愁的绿皮车里,藏着一段让人终生愧疚的青春往事。
作者带着新疆特产、揣着探亲的喜悦,坐拥硬座便生出莫名优越感,对比南疆知青、外省插队伙伴,满心都是自身的顺遂。直到遇见那位揣着炒熟黑豆、逃票探母的甘肃女知青,优越感瞬间碎落一地,化作贯穿一生的自责与反思。
一把黑豆,照见底层知青的生存艰难;一次沉默,折射青春里的怯懦与遗憾。作者愧疚的不是没帮上忙,而是曾把优越当成资本,把幸运视作理所当然。
真正的体面从不是位次高低、条件优劣,而是心怀悲悯、伸手扶弱。
这趟列车载过团圆,也载过心酸;见证过青春意气,更拷问过人性良知。这段往事没有宏大叙事,却用最朴素的遗憾告诉我们:所谓优越,不该是炫耀的底气,而应是担当的勇气;真正的成长,从来都是放下虚荣、守住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