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好慈悲,于是在明月朗照的静夜半掩窗扉,点一支老檀香,不知倦怠地去苦想。
是夜,饭罢晚归,在瑟瑟的寒风中候车,逢着一个褴褛的老妇,拄着杖缘街乞讨。想来自己确实与她像极,此时的伊,拾掇个碗,在茫茫人海中讨生活,而彼时的我,捧着颗心,在决意离去的人前讨爱。多想就这样求得一点慈悲,或安稳暂度一宿,或安淡苟且一生。于是就一次一次去讨,不厌其烦去讨,心想可怜至此,总归会博得同情罢。只是不曾料到,红尘之中,毕竟凡人居多,菩萨甚少,既然无须普度众生,缘何要施舍慈悲呢?多日前的一个黄昏,泪流满面地疾行于喧哗的街道,在电话里冲着所爱撕心裂肺地咆哮:“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现在想起,当真可笑:既无瓜葛,缘何还要你施予慈悲?
想起张爱玲给胡兰成的情书,寥寥八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一个女人到底需要多大的心方能盛得下挚爱的背叛且无怨无悔,何况是张爱玲这样孤傲的旷世才女?早年,她在赠给胡兰成的照片后面写到:“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因为懂得,所以情不自禁,所以倾尽所有,甚至连卑微都可以美艳如花。孰料遇人不淑,千娇百媚只换得他淡淡一句“到底花开水流两无情”。可她依然慈悲,她宁愿寄住在旧梦里,在旧梦里做着新的梦,也不愿去苛责,不再去埋怨。她是菩萨,尽管死得孤绝。
数月来,读禅,诵经。也常常思考:我的心到底应该放到何处去?情执的时候还会欲念不断,直至此刻身心倦怠,百孔千疮,才决定,我的心该是放到慈悲中去。近日,虔心拜读圣严法师的遗作,明白了放不下的根源是因为不够慈悲。放下自己是对自己慈悲,空出双手,才能握住命运;放下别人是对别人慈悲,不再羁绊,才能成全幸福。我无力要求你作菩萨,那么就让我来作,让我来给予你慈悲,让我来放下:放下普陀山的一脉清辉,放下百步沙的一捧金沙,放下文化路的一场暴雨,放下临平道的一缕寒风,放下古杭城的一袖桂香……唯独那一张字条,那一句情话,我愿将它悄悄留下。默坐于短暂抑或冲淡的生命中,只求还有这样一件东西能够去念想。
呵,挚爱,只等身体康复,我就要去作菩萨了。我常常想,那该是一条怎样的路,路的尽头究竟会是一番怎样的境遇?可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稳稳地将心放到慈悲中去,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是好的。
成文于2010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