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气息与声腔
——声乐情感表现漫话
作者//郭有生
这世间，有一样东西，最是“情动于中而形于外”，却又最是微妙难言，那便是人声。它不是丝竹的机巧，不是金石的铿锵，而是血肉、骨骼、气息与魂灵的共谋。当我们说，情感是声音的“第一推动力”，这并非玄学的譬喻，而是实实在在的生理学与心理学的纠缠。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一缕“情”，如何就能左右了喉头的松紧、横膈的起落，乃至整个肉身的姿态？这奥秘，不妨让我们从最根本处——那情感的“河床”——气息，说起。
气息，是声音的源泉，更是情感最诚实的风信。它不是无生命的空气流动，而是生命内在节律的外化。你试着去回想，喜悦是如何的气息？那气息是轻捷的，仿佛春日溪流，自胸臆间活泼泼地涌上来，带着向上的浮劲，使得声音也如沾了蜜的光，清亮而飞扬。而悲恸来时，气息便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了。它先是一口深潭般的倒抽，仿佛要将全世界的苦涩都纳入腑脏，继而化作断续的、颤抖的潜流，沉沉地压在胸腹之间，每一次呼出都带着千斤的重量，扯着声带，发出那种沉滞的、仿佛被浸湿了的嘶哑。至于恐惧，气息则成了惊惶的游丝，悬在喉头，浅而促，仿佛秋蝉薄翼的震颤，让声音也漂浮不定，失了根基。唐代段安节在《乐府杂录》中便已窥得此中关联：“善歌者，必先调其气。” 这“调”，调的岂止是技术，分明是那一时一刻心的波澜。气息的状态，是情感赋予声音的第一层底色，也是最初的塑形。
这情感的潜流一旦涌动，便如春水漫过山川，必然要去寻觅、塑造它的河道与山谷——那便是我们体内的共鸣腔体。这些腔体，绝非冷漠的生理构造，它们是情感的共鸣箱，其松紧开阖，全由那一缕“情丝”提掇。当你抒展豪情，胸怀坦荡时，那种“白日放歌须纵酒”的畅快，会不自觉地将你的胸腔自然打开，喉头放松垂下，仿佛为声音让出一片辽阔的平原。这便是“开喉”，声音因而能获得浑厚饱满的基底，如同钟鸣。而在诉说幽微的衷曲，或沉浸于某种深沉的思绪时，你或许会感到一种“内收”的力量。颧骨或许微微提起，软腭如穹窿般升起，鼻窦的通道也仿佛变得敏锐，这便是头腔、鼻腔的精细调节。声音不再向外扩张，而是向内、向上聚拢，变得如月光般清澈，如游丝般缥缈，所谓“清喉娇啭”，其妙尽在这腔体精微的“紧”与“聚焦”之中。情感的色彩，就在这腔体的松与紧、开与合之间，被晕染得层次分明。
然而，声音的“形象”若要最终被听者捕获，还须通过最后一道关键的炼形——那在口腔中，由唇、齿、舌、腭所完成的，发音位置的千变万化。这里，是情感最精巧的雕刻工坊，可以说情感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你的发音位置、唇舌动态。舌尖的一次轻颤，双唇的一次抿放，都泄露着天机。思念的“缠绵”，那“缠”与“绵”的字头，舌尖与上颚的接触必然是柔而韧的，带着不忍分离的黏着；决绝的“断裂”，那“断”的爆破音，必定是干脆利落，舌与齿龈的碰触如刀削斧劈。更微妙的是，情感能直接“迁移”发音的着力点。愤怒的斥责，力量多集中在口腔前部，字字如弹，喷薄而出；而深情的呢喃，力量则后退，仿佛来自喉腔深处，带着气声的包裹，每一个字都像在心头滚过一遭才送出。这便如同书写，狂喜时笔走龙蛇，撇捺开张；悲抑时字字蜷缩，力透纸背。情感赋予了咬字吐音以不同的“笔触”与“质感”。
当气息的河床、共鸣的山谷与吐字的工雕共同作用，那声音最终呈现的“力”与“速”，便成了情感最外显的、撼人心魄的节奏与姿态，此时气息的力度与速度，依然与声音的力度与速度是同步。力，是情感的重量与强度；速，是情感的节奏与脉搏。巨大的悲痛，其气息的力量往往是向内崩塌的，声音的“力”可能表现为一种压抑的、断续的沉重，而其“速”则是迟滞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泥淖中挣扎前行，所谓“泣不成声”。与之相反，狂喜的气息力量是爆炸式地外放射的，声音的“力”饱满而具有穿透性，“速”则如疾风骤雨，酣畅淋漓。而恐惧，气息的力是虚浮的、散乱的，速则是突兀的、不规则的快，间以紧张的停顿。这力与速的交响，最终构成了声音的“语气”——那超越字面含义、直指人心的灵魂纹路。
由此观之，人声这件“乐器”，实在是天地间最奇妙的一种。它的材质是温热的血肉，它的构造精密如天工，而它的演奏者与聆听者，竟是同一颗跃动的心灵。情感，便是那位看不见的、至高无上的演奏家。它波动我们的气息，调校我们的腔体，牵引我们的口舌，最终挥洒出力的笔触与速的节律。这整个过程，不是机械的、割裂的技术叠加，而是一种“全息”的生命状态的自然流露。每一次真诚的开口，都是一次灵魂的深呼吸，一次生命状态的当众塑形。
故而，那绕梁的歌声，那动人的吟诵，之所以能穿透耳膜，直抵我们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并非仅仅因为其音色之悦耳或技巧之娴熟。更是因为，我们通过那声音的“河床”，真切地触摸到了另一个生命情感的体温、战栗与脉搏。我们在那气息的起伏里，共鸣的嗡响里，字句的棱角与柔波里，辨认出了人类所共通的喜悦、哀伤、渴望与爱恋。这便是“声入人心”的真正奥秘——我们听到的，从来就不只是声音，而是通过声音这座桥梁，遇见了另一个，在生命之河中共振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