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花不敢怠慢,随手拿过一张雪花笺,用小楷毛笔写了这两句谜语,不由得赞美说:“这两句诗不仅对仗工整,而且文情并茂,真是佳句。”她想了片刻都猜出来了。第一句是当年农村家用的小油灯。她小时候在外祖母家佣人的房间里看到过。将一根白色细细的灯草芯,放在盛油的小碟里,一端点上火用来照明。第二句比较容易,是当时市场上普遍用作计量的“杆秤”。钱仁孝一听,高兴得又是叫好,又是鼓掌。宝花一经猜中,自己也是非常开心,就催促说:“还有吗?还有吗?”
钱仁孝笑着说,“我自己没本事编谜语,但现成的谜语到有几箩筐,”说完就吟出一句:“一刀剖开舟两叶,内有黄金白玉。”宝花又用笔写下,抬头问:“打什么”?钱仁孝抿嘴一笑:“打一食物”。宝花侧着头在细想,她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美目,一会儿凝视,一会儿流转,顾盼生情,益显娇媚。钱仁孝此时此刻,竟希望宝花猜不出这个谜,能长时间保持这种美姿,让他细细看个够。突然宝花一声轻喊:“猜着了,是咸蛋”!
钱仁孝先摇了摇头,见宝花一脸诧异和懊恼,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说:“猜对了”宝花把头一扬,抿嘴一笑,心里的高兴和得意都写在脸上,娇声地嚷道:“还有吗?还有吗?”钱仁孝又念了一句:“两手打破坛一个,中藏玛瑙珍珠。”“打一食物”他话音刚落,宝花就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拍着手笑着娇声喊叫:“是石榴,是石榴!”在钱仁孝的眼里,宝花一直是一个温婉柔顺的好女子,从来没有想到她竟童心未泯,这样的天真活泼,娇憨可爱。他不由心花怒放,喷射出情丝万缕,深情地赞叹了一句:“宝花,宝花!你好聪慧也!”
宝花听着也瞥了他一眼,见钱仁孝双目炯炯,端庄稳重地坐在对面,白晳的脸上仪容俊雅,神采飞扬,也不禁怦然心动,情意缠绵,竟大胆忘情地伸出一只手对他笑着说:“我不要听好话,你说猜中有奖,我想知道你奖我什么?”
钱仁孝这时情意如潮,十分激奋,站起来说:“对,我说话算数,应该有奖!”说着就走到书桌旁,拿过一张雪花笺,提笔弯腰,在纸上写下四行秀逸苍劲的楷书:“我欲放歌凤求凰,爱情何惧路茫茫。宝马香辇载将去,花魁作伴永留芳”。写好还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拿起吹干了,把这张雪花笺慎重地用双手交给宝花。他颤着声说“这首诗就是我给你的大奖”。
宝花朝他看看,只见他一脸的真诚和庄重,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拿起诗来看。不看还好,一看就知道这是一首求爱的藏头诗,诗中藏着“我爱宝花”四个字。这时她激动得手抖心跳,满脸绯红,双腿一软竟跌坐在太师椅里。钱仁孝知道宝花已猜中,就低着嗓音温柔地说:“宝花,我的奖品是我爱你的一颗赤诚之心。这是我一辈子要守信的诺言,万两黄金都买不到的。”他伸出双手,隔着书桌想去拉起宝花的手,……这时,书房门口“咿呀!”一声响,钱仁孝立即把手缩了回来。宝花猛一拾头,却见钱万兴满面笑容地跨进门来,不觉一惊。这时钱万兴突然看到儿子也是一呆,顿时沉下脸来。钱仁孝当然也看到了父亲,一急一吓,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父子俩人都僵立在那里。这时宝花强自镇定,赶紧把那张藏字诗笺折起来,夹在画册中间。她默默地坐在那里担心,不知道这父子俩对视着要干什么?
钱万兴这几天,脸颊上两个颧骨耸立得更高了,而且在上面还带着一层红晕,脸色青白,嘴唇殷红,这是一种气血亏损,肝气郁结,心火内盛的症侯。几天来,他为了宝花食不知味,夜不安枕,加上要拉拢讨好陆月庭,陪着他在烟塌上海阔天空的神侃,不免多抽了些鸦片,精神吊得十足,所以虚火就更加提升起来。但他为了把宝花弄到手,却是狗颠屁股似的在小书房里窜进窜出,乐此不疲。
今天早晨在大书房门前遇见宝花,贪恋她的绝世风姿,身不由已的跟着走进了大太太的起居室。他当时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宝花身上,根本不顾及屋里还坐着些什么人,见宝花向他请安,竟神魂颠倒地急忙用手来扶,姑娘脸一红走了,他才惊觉过来,刚看到这里有他的妻妾、儿媳和许多下人。他对他们翻了翻白眼,根本不去想这些人会有何想法,认为“这钱府是我的一统天下,偌大的家业是我挣的,一切都要由我说了算,谁要是看不惯,尽可以滚开!”
宝花走了以后,大太太向他禀告家中人情往来的帐务,而他似听非听,心不在焉,最后不加可否一走了之。气得大太太把一本帐册甩得老远。钱万兴这时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他认为当务之急,是要立即把宝花弄到手,他不能让这位绝世美人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这几天与陆月庭交往下来,他断定问题不大,因为这位仁兄有鸦片的嗜好,这是一个致命的软肋,只要肯用钱,她父亲就能签下卖女契约。而宝花呢?凭自己的阅历看得出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姑娘,要她心甘情愿地嫁给一个老头做三太太可能不干,或者虽买了她的身,却买不了她的心,同床异梦,到手一个玉琢美人又有什么趣味。这几天,还有一件闹心的事,他到小书房去,有好几次遇到了儿子钱仁孝。
这小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宝花看,不用说,他也在动脑筋想吃这块天鹅肉。当然这小子有才有貌,加上年轻优势,宝花有可能踢开老子,挑了儿子。他懊恼这几天只重视笼络陆月庭,而忽视了在姑娘身上下功夫,现在要赶快把宝花的心抓过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他从大太太房里出来,胡乱吃了一些早点,抽了两口烟,就叫司机开车去了大马路(今南京路)的老凤祥银楼。但现在是战争时期,大银楼都拉上铁门,停止营业,所以空手而归。
他坐在大书房里冥思苦想,身边有没有可以打动宝花的礼物?拉开大写字台的抽屉随手翻弄,突然发现一只精美的礼品盒。打开一看,竟是黄灿灿、沉甸甸的一对金钏,上面还精细地镶嵌了一排光彩夺目的红宝石,盒子里有一张老凤祥银楼的发票,售价1000元大洋。这是一个月前,二太太看中的,他买下来,准备给她作生日礼物,因为生日要在10月份,所以这对宝石金钏就锁在写字台里了。钱万兴一见金钏,眼睛放光,认为这是天助良缘的好兆头,这么高贵的金钏,也只有像宝花这样的美女才配戴。有了礼物,他信心倍增,就重新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套崭新的青灰色印度绸衫裤,拿了把梳子,把头上一些白发小心地都梳到里面去,又在身上洒了几滴法国男用古龙香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除了两个高颧骨有点触眼外,竟是一个有风度、有气派、器宇轩昂的大老板。
于是他兴冲冲拿了礼品盒往小书房来,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了儿子钱仁孝,这下差点使他气得吐血。他一时控制不住就沉下脸来说:“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昏头昏脑经常到姑娘身边窜来窜去算啥名堂?你不是有严重的肺病吗?为什么不躺在床上静养?这身体到啥时候才能好啊……”
这是宝花第一次听说大少爷有肺病,就像现代听说得了癌症一样,认为是一种绝症,所以宝花吓得大惊失色,直立起来,一脸惶恐。钱万兴就是要看到宝花这种痛苦的样子,也是他残酷地向儿子举起这刹手锏之目的。要宝花知道,想要嫁人,就不能选择这样一个生痨病的人。
钱仁孝一听,气得手足冰凉,脸色灰白,一阵呛咳,喉部立即涌上一股血腥味,他竭力把那口带血腥味的痰又重新咽了下去。
“这里是我的书房,我怎么就不能来呢?我们年青人兴趣爱好一致,随便谈谈,正常得很。你不看见这里的门开着的吗?又能搞啥名堂?倒是年纪一大把的人,去盯牢年轻的姑娘,那才叫滑稽呢!我生肺病,你当爹的咒骂我病重得不会好了,那你就等着断子绝孙吧!”钱仁孝气急吼吼地说完,人已喘得不成样子,他随即用手一撩那件淡灰色绉纱长衫的下摆,就要跨出门去。想不到宝花涨红着脸一声急叫:“大少爷”!钱仁孝不由地停住了脚步。
宝花一脸爱怜,柔声柔气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大少爷,你不要难过,我知道这病厉害,但不是治不好的。我的外祖父年青的时候就得过这病,靠吃中药,加上锻炼身体,慢慢就好了,后来照样成家立业。这是真的,我不骗你!”宝花那脉脉含情的目光,加上温柔体贴的言语就像一粒仙丹,把钱仁孝的心从绝望的边缘上拉了回来,重新恢复了生机。他顿觉全身温暖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当时他冲动得想上前去拥抱她、吻她,但不能够。于是用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宝花苍白美丽的脸,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宝花,你真好,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今天的鼓励”!他没有再理父亲,头也不回地走了。宝花收到了他用灼热而深情目光传送过来这一爱的讯息,因此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钱万兴直到这时,内心才感到一阵懊恼,担心自己为了一时痛快,残酷地伤害了自己儿子的自尊,这道伤痕恐怕很难弥合,除非现在把宝花让给他。如果我要了宝花,那就一辈子失去这个儿子了,他想到这里,无力而痛苦地坐到东墙边那只梨花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