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否在棋局中观人,品味局外人看不清的复杂性?
棋局
A MOVEABLE FEAST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流年一局棋
灯下不观色
局内有乾坤
流年一局棋
小时候就听说过一句话,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年纪渐长,我才知道了这句话的力量。
小时候听赵高“指鹿为马”的故事,觉得赵高这个人真是又傻又横,自己说错了,还吓得别人不敢纠正。长大了,我才知道那是赵高有意为之。他就是要看看,谁已慑于淫威,谁还敢站出来反驳。做一件荒谬的事,原来也是测试自己权威的一种方法。
小时候觉得希特勒就是一个战争疯子。长大后读了很多书才知道,希特勒自有他谨小慎微的一面,疯子其实是被一群自以为精明的人惯出来的。
小时候知道鲁迅先生在文人圈子里树敌很多。长大后才知道,他竟然还“破圈”骂过梅兰芳。鲁迅和梅兰芳没有交集,也没有私仇。他骂梅兰芳,其实是借此表达对一种文化传统的愤恨。
……
读了很多书之后才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孤立的,没有一件事是独存于世的。知识世界就像一盘棋,每一个棋子都和其他棋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它们既相互依赖,又相互掣肘——我们只有看到周边车、炮的阵形,才能看懂每一个跳马、将军的招法;只有看到整个棋盘的布局,才能知晓每个卒子、马、炮的具体处境。
但在我们求学之初,知识可不是这样的。它们在课本上列队整齐,在教室里鱼贯而入,在考卷上叫“知识点”。记住它们本身就行了,至于它们之间的关系,那不重要。
只有借助阅读,我们才有机会把这些孤立的点,还原成整局的棋。
灯下不观色
民间有一句话,“灯下不观色”。这是说在某种特定的灯光下,不管灯有多亮,我们都看不出东西的真实色彩。那如果就是没有阳光,只能在灯下看,怎么办?答案是:换不同的灯光,多看几回,我们就能大概猜测出真实的颜色。
想读懂一个人,也是一样。不能只看他的高光时刻,更不能只看他的个人表达。我们得尽可能把他还原到他参与过的所有棋局之中。
正如山本耀司所说:“自己”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撞上一些别的什么,反弹回来,才会了解“自己”。
比如,李鸿章这个人。如果你看他对自己的描述,他一生中只有几件大事:“予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好像他所有的经历,都只在中国的棋盘上。
其实,甲午战争失败之后,李鸿章进行了一次环球旅行。从1896年3月中旬到10月初,他先后访问俄国、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英国、美国等欧美八国,行程9万多里。这是清朝这个级别的官员第一次出国访问。他扰动的棋局,可绝不限于中国这个棋盘。
在欧洲,所有军火商都知道来了大买主。
李鸿章享用的那节豪华车厢,由德国军火商弗雷德里克·克虏伯提供,供他整个旅行使用。他的远道而来,令全欧洲的军火商雀跃,这可是远东最大的买主!
李鸿章在德国的那些天,整个柏林为之兴奋:这个前直隶总督权力大得很,要为刚刚被日本人打败的中国军队配备武装。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一份大订单!德国Kladderadatsch和Ulk两份报纸轮番出漫画,有趣!
李鸿章坐在由一大堆工厂烟囱放出的烟云上,脚下是一堆堆钱袋。
这边的山头上,裸体的古罗马商神梅屈尔,沐浴着也变成钱袋的太阳光,正引领着欧洲人民走向争取订单的战场。走在最前面的是法国和德国,一个手里拿着火药,另一个拿着最新型的装甲舰;跟在后面的是奥地利、俄罗斯和英国,提了一篮商品;再后面,西班牙手里是一支巨大的哈瓦那雪茄;意大利则拿了一包通心粉。
漫画的解说词是这样一句:“东方的敌人来了,欧洲人民,拿起武器准备战斗!把你们最珍贵的商品卖给他!”
——边芹:《文明的变迁:巴黎1896·寻找李鸿章》
李鸿章可不知道自己在欧洲人心目中的这个地位。据说,他随身的行李中,还有一只活鸡,带这个是怕自己在欧洲吃不上鸡蛋。一个局外人突然闯入了一个陌生的房间,主人是殷勤还是傲慢,其实有自己的理由,客人则往往是懵然无知。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李鸿章一路游览,一路发表见解。他自己是推心置腹,坦诚以待,但他完全不知道,这些话当地人听在耳朵里作何感想。比如,李鸿章参加了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当时现场发生了踩踏事故,造成了近两千人死亡,史称“霍登惨案”。李鸿章发表了一番评论。
当时的俄国总理大臣维特伯爵回忆说,李鸿章见到他后,仔细向他打听有关消息,并问维特:“是否准备把这一不幸事件的全部详情禀奏皇上?”
维特回答说:“当然要禀奏,而且我相信在这一惨祸发生后已经立即禀奏了。”
哪知李鸿章听后竟连连摇头对维特说:“唉,你们这些当大臣的没有经验。譬如我任直隶总督时,我们那里发生了鼠疫,死了数万人,然而我在向皇帝写奏章时,一直都称我们这里太平无事。当有人问我,你们那里有没有什么疾病?我回答说,没有任何疾病,老百姓健康状况良好。”
然后李又自问自答道,“您说,我干吗要告诉皇上说我们那里死了人,使他苦恼呢?要是我担任你们皇上的官员,我当然要把一切都瞒着他,何必使可怜的皇帝苦恼?”
对此,维特这样写道:“在这次谈话以后,我想我们毕竟走在清朝前头了。”
——赵省伟:《西洋镜:海外史料看李鸿章》
那李鸿章就是一个愚昧的官僚吗?当然不是。来看一段李鸿章在美国对记者发表的演讲:
只有将货币、劳动力和土地都有机地结合起来,才会产生财富。大清国政府非常高兴地欢迎任何资本到我国投资。我的好朋友格兰特将军曾对我说,你们必须邀请欧美资本进入清朝以建立现代化的工业企业,帮助清朝人民开发利用本国丰富的自然资源。但这些企业的管理权应掌握在大清国政府手中。我们欢迎你们来华投资,资金和技工由你们提供。但是,对于铁路、电信等事务,要由我们自己控制。我们必须保护国家主权,不允许任何人危及我们神圣的权力。我将牢记格兰特将军的遗训。所有资本,无论是美国的还是欧洲的,都可自由来华投资。
——郑曦原编:《帝国的回忆:〈纽约时报〉晚清观察记》(下册)
在刚才的三段材料里,我们换了三个坐标系来看同一个李鸿章:在欧洲的军火商眼里,他是一块肥肉;在俄国的政治家眼里,他是一个过时的官吏;在美国记者眼里,他是一个见识超群的政治家。把所有这些坐标系拼接起来,才能看到一个立体的李鸿章。
读书的时候,尤其是读传记的时候,要警惕一件事:一位传记作者因为常年研究传主,在理智上,他要强调传主的重要性,否则这本传记的价值何在?在感情上,他会不自觉地替传主文过饰非,因为没有人愿意长期和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共处一室。所以,要了解一个人,只看他的传记是远远不够的,要注意他和同时代各种人物的交往。
我大学的时候,狠狠读过一段西方文学理论。流派、作家,一时间熟得很。比如浪漫主义,从英国的拜伦、雪莱、济慈,到法国的雨果,到俄国的普希金,再到德国的歌德、席勒、施莱格尔兄弟,我都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对他们各自的作品和成就也算是粗有了解。但是,因为没有能力读原作,这场莽撞的知识之旅似乎也就只能到这儿了。
直到我翻开一本书,海涅的《论浪漫派》,看到了其中的一段话。
从耶拿到魏玛有一条林荫道,美观的树上结着李子,盛夏干渴之时,吃起来味道好极了;施莱格尔兄弟经常往返于这条路上,他们在魏玛和枢密顾问封·歌德先生交谈过几次,歌德总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外交家,他平心静气地倾听施莱格尔兄弟谈话,赞许地微笑着,有时请他们一同进餐,偶尔也给他们帮一个忙,如此等等。他们也想接近席勒;但席勒为人正直诚实,不愿和他们有什么瓜葛。
——〔德〕海涅:《论浪漫派》
这段话给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对啊,他们虽然是作家,但也是人啊。是人就有社交圈,有社交圈就有鄙视链。
单摆浮搁地看施莱格尔兄弟,那他们俩就是:德国浪漫派的奠基人和倡导者、耶拿学派创始人、早期浪漫主义刊物《雅典娜神殿》创办人、剧作家、莎士比亚著作的德语翻译者,等等,全是光环和标签。但是,海涅把这兄弟俩和歌德、席勒这些前辈的关系说出来了:歌德与他们保持礼貌的距离,席勒则对他们敬而远之。
局内有乾坤
上面说的,是怎么从棋局视角去看个人。其实,棋局本身也值得一看。
身在局中,每个人的处境,都远比局外人看到的复杂。
比如,蜀汉丞相诸葛亮。我们都曾被《后出师表》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感动。他身负先主刘备托孤之重,仅凭四川一地的兵力、财力,一次次向曹魏发起进攻,最后身死五丈原。
在这个故事中,诸葛亮的敌人似乎只有一个,就是窃据中原的曹魏。所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嘛。但是,如果你设身处地地站在诸葛亮的角度去想,事情又没有那么简单。
有关国际政治的常识告诉我们,一个国家对外发动攻击,既可能是为了获取外部利益,也可能是为了缓和内部矛盾。
在刘备死后不到四年,诸葛亮就开始第一次北伐,明显很仓促。为什么呢?读了饶胜文老师的著作《大汉帝国在巴蜀》,我觉得豁然开朗——因为刘备留给诸葛亮的,是一个内部矛盾重重的蜀汉。
那么,刘备去世后,诸葛亮作为丞相,怎么才能保证内部的凝聚力?除了北伐,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国家长期处于对外战争的状态,既能使军政大权不旁落,还可以对各个集团进行强有力的动员,又能趁机吸收姜维这样的外部人才,近乎“三赢”。
事实也证明,诸葛亮去世后,蒋琬继任,对外战争少了,对内大赦多了,看起来符合“与民休息”的政治理性,但是结果适得其反。
读历史书的趣味就在于:把我们熟知的那些历史结果还原到过程中,再来品味它的复杂性。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一部分。”
书单
BOOKLIST
你可以在这些书中一品棋局的复杂性:
《旁观者:管理大师德鲁克回忆录》〔美〕彼得·德鲁克,廖月娟译,机械工业出版社2018年版
《1913:世纪之夏的浪荡子们》〔德〕弗洛里安·伊利斯,续文译,译林出版社2014年版
《东晋门阀政治》田余庆,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
《胡雪岩全传》高阳,文汇出版社2018年版
《慈禧全传》高阳,新星出版社201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