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的曲线
寺田寅彦
2026.1.7.
就目前而言，我对于浮世绘的知识极为匮乏。我只是对西洋人所写的关于浮世绘的若干书籍里的插图（而且大部分还是粗劣的网目版复制品）进行了一些观察，此外，在展览会上和收藏家那里仔细端详过少数真品。我打算基于这样有限的基础和素材进行一些思考。这就如同孩子试图用积木搭建寺庙雏形一样，我都不确定最终能否有那么点寺庙的样子。然而，倘若自古以来的名匠能从天然的石块或树梢中获得建筑样式的灵感，那么孩子的积木搭建说不定也能给人提供一些参考。
若抛开色彩，将浮世绘拆解开来，剩下的便是黑白的各种碎片和形状各异的曲线集合。把这些拆解后的元素逐一取出，在原来的纸上进行各种排列组合，我想最终呈现出的东西或许会和某些未来派绘画的照片颇为相似。
不过，在这些排列组合的所有可能变化中，是否存在看起来杂乱无章和看起来协调美观的区别呢？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但如果不存在这样的区别，某些未来派绘画的存在似乎就失去了理由。
在我看来，思考去除色彩后浮世绘中所呈现的美的元素，归根结底与寻找上述问题的答案并无二致。
这就涉及到黑白碎片的布局、线条的平行交错所呈现出的节奏与和谐中究竟蕴含着多少美的元素。这个问题变得相当抽象，甚至带有归纳性色彩，但也正因如此，似乎更接近问题的本质。
无论如何，带着这样的想法去欣赏浮世绘的照片，也不失为一次有趣的尝试。我怀着这样的想法，试着从手头书籍的插图开始逐一审视，并想把当时的感悟记录下来，作为日后的备忘。说不定这些内容早已有人说过，沦为陈词滥调。若有了解相关文献的读者，还望不吝赐教。
我主要研究的是描绘人物，尤其是女性的浮世绘。不过，我认为下面所阐述的大部分观点，经过适当的转换，也适用于风景画。
在浮世绘画面中，作为黑色斑点最为重要的当属人物头部的毛发。它几乎构成了浮世绘人物画的焦点或基调。在我看来，倘若将这些画作中的头发颜色淡化，整幅画的印象便会荡然无存。为了呼应这一作为基调的黑斑，画面中搭配了各种黑色元素。例如，黑色的木屐、腰带、蛇目伞、刀鞘、茶托和漆盘等，它们以恰当的轮廓放置在合适的位置，使画面达到平衡。在描绘众多人物的构图中，连接人物黑色头部所形成的多边形，成为非常关键的构图元素。
头发能够强烈吸引观者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成为凸显人物面部的动力。倘若没有这乌黑亮丽的秀发，浮世绘中面部线条便会沦为毫无意义的线段集合，画面整体存在的意义也会变得十分淡薄。
构成头发轮廓的各种曲线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仔细观察歌麿之前名家的画作会发现，发髻和鬓角的轮廓曲线大多与眉毛和眼睛的线条平行或相互呼应。梳子的轮廓同样体现了相同基调的变化。这种线条节奏的余韵，会在衣服的领口或器物的外轮廓线上有所体现。比如在歌麿的《美人一代五十三次》之《十津川》中，两位女子发髻顶部圆润的线条，在两人的领口和两把团扇上得到呼应，形成了显著的节奏。即便写乐笔下女子奇特的眼睛和眉毛，从发髻线条的余韵角度去看，那种怪异感会也，减弱只让人感受到美妙的节奏。
面部轮廓线也是重要的因素，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会与衣袖的曲线相互呼应。常常会看到画家所钟爱的面部线条，原封不动地在衣袖的起伏线条中重现，让人不禁点头称是。这种现象似乎在古代画作中更为明显。不过，只有写乐笔下人物的面部轮廓，在展现出高度写实的复杂之美的同时，还存在破坏纯粹线条音乐美感的风险。而他画作中手部和手指的曲线，则巧妙地化解了这一问题，与面部线条巧妙地保持平衡，反而凸显出复杂音乐般的美妙。怀月堂画作中饱满的面部线条，以人物整体的线条和衣服起伏的曲线形式，遍布画面各处，展现出丰富的美感。
接下来重要的便是领口的线条。多数情况下，它呈现为几条平行且拉长的S形线条，与鬓角下端的线条形成明显的对偶。它不仅起到承载头部线条集合的平台作用，同时还能自然地融入作为整体支撑的身体垂直线条，向下延伸后又展开形成裙摆的线条。
浮世绘中线条最为复杂凌乱、曲折最为剧烈的地方，便是和服的裙摆。我认为这一特点在春信之前名匠的画作中体现得最为典型。裙摆的复杂程度，无疑能让画面更加稳定，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裙摆的线条有时会与作为背景描绘的幕布、树枝或假山等线条相互呼应，但这样做可能会使画面显得过于纤弱。或许正因如此，歌麿只描绘上半身的女子形象，才会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做作的高雅之美。写乐这样对线条敏感的画家，尤其偏爱半身像，想来并非偶然。
在写乐之外的古代画家作品中，人物的手常常被当作与扇子或烟管同等的微不足道的附加物来处理。我认为师宣和祐信等画家的作品中，常常刻意隐藏手指，绝非偶然。清长似乎也对此有相当明确的认识，有迹象表明他为了不让手部成为干扰因素，着实费了一番苦心。至少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清长比歌麿更为出色。
仅从这些要点来分析，歌麿前后的浮世绘人物画的区别就十分明显。
例如丰国的作品，线条的节奏已经紊乱，不必要的复杂程度更是破坏了整体的美感。不妨将丰国笔下踩着酒桶抓住樱花树枝的女子，与春信笔下撑着伞在风中摇曳的女子进行对比，一切便会一目了然。在春信的画中，柳树的枝条都能与人物面部和衣服的线条和谐共鸣；而丰国怀着同样意图所画的樱花树枝，在我看来却只是杂乱无章的噪音。穿着布袜的双脚僵硬的线条，更是败笔。不过，与后来的作品相比国丰，的画可能还不算太差。
还有一幅据说是北斋所绘的罕见美人画，画中领口或许是用绯鹿子布料绘制的，线条极其粗糙、卷曲。从写实角度看，或许有那么点感觉，但从线条的交响乐角度去审视，却只让人觉得关键的第一小提琴在吱吱作响。与此相反，当北斋涉足自己擅长的领域时，同样粗糙的却线条能自然地营造出和谐之美，让人感受到颤音的回响。比如从《富岳三十六景》之《三岛》中可以看到，富士山的轮廓为何呈现锯齿状，只要看看与之平行的树枝、云头和山崖，便能恍然大悟。画作中依然存在着宏大基调的统一。
然而，以光滑的毛发、面部和身体轮廓为基调的线条音乐，似乎很难突破古代浮世绘的范畴。后世浮世绘的失败，是否就在于盲目地偏离了这一领域呢？
如果我最后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类似的情况是否也在一定程度上适用于雕塑或现代西洋画呢？我觉得这至少值得我们思考一番。
我希望日后能更深入地探讨这些问题。在此声明，这篇文章仅仅是一个预告而已。
（大正十二年一月，《解放》）
总结：
研究背景与目的
作者寺田寅彦基于有限的浮世绘观察，试图探讨去除色彩后浮世绘中线条和形状的美学元素。
尽管基础薄弱，但希望通过分析黑白碎片、曲线布局及其节奏，揭示浮世绘的美感本质。
浮世绘中的关键美学元素
头发的重要性：头发作为画面焦点或基调，其黑色斑点与其他黑色元素（如木屐、腰带等）形成平衡，塑造构图。
头发轮廓曲线的作用：发髻、鬓角的曲线与眉毛、眼睛的线条相互呼应，影响整体节奏感。
面部与衣袖线条的关系：面部轮廓常与衣袖曲线相呼应，展现线条音乐的和谐美感。
领口与裙摆的线条特点
领口线条：多为平行且拉长的S形线条，与鬓角线条对偶，起到连接头部与身体线条的作用。
裙摆线条：复杂凌乱的裙摆线条使画面更稳定，但在某些画作中可能显得纤弱，歌麿的半身像则避免了这一问题。
手部处理的艺术性
古代画家常将手视为微不足道的附加物，甚至刻意隐藏手指。清长在处理手部时尤为用心，避免干扰整体美感。
不同时期浮世绘的差异
歌麿前后的浮世绘风格对比明显：春信的作品线条和谐，而丰国的作品线条紊乱，破坏整体美感。
北斋的美人画线条粗糙，但在其擅长的风景画中，同样线条却能营造和谐之美。
对后世艺术的启示
后世浮世绘的失败可能源于偏离了古代浮世绘以光滑线条为基础的美学领域。
这一现象或许也适用于雕塑或现代西洋画，值得进一步思考。
文章性质与展望
本文仅为预告性质，作者希望日后深入探讨这些美学问题，并期待读者提供相关文献参考。
核心要点：
文章通过对浮世绘中线条与形状的分析，探讨其美学构成，强调头发、面部、领口、裙摆等元素在线条节奏中的作用，并指出后世浮世绘因偏离传统线条美学而导致失败的可能性，同时提出这一思考对其他艺术形式的潜在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