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奶奶总在背后骂妈妈傻。
说起来，妈妈也真够傻的。
那时候，妈妈在离城很远的乡村小学教书，爸爸在一个农场工作。不到30岁的她，已经有了五个孩子。她的工资，那时才25块钱。连上奶奶，我们全家八口人一个月的吃穿用度，全从这25块钱里出，正是家里生活最困难的时候。
有一天，一个学生哭着找到她，说家里穷，不上学了，要和大人们一起去讨饭。妈妈抚摸着那孩子的头，眼泪流了出来。她二话没说，来到教室，呼吁同学们献一下爱心，尽自己的力量来帮帮这个可怜的孩子。只短短的一个下午，大家就你一把我一把的，为这个孩子捐出了几大布袋的地瓜干，帮他们一家度过了难关。妈妈也把计划给我姐姐买药的五元钱捐给了他。当时姐姐的脚意外烫伤，做手术正急需用钱。
后来，妈妈到了离城较近的乡村教学，仍然是班主任。那时，我们都已上学，她的工资涨到了34元。
班上有一个女孩子，扎着两个麻花辫，文文静静的。可惜的是:脸上长满了黄水疮，时不时往外渗着黄水儿。妈妈问女孩儿，为什么不治疗。女孩并不回答，只是低着头流眼泪。妈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医院，给女孩买来了药。女孩子脸上的疮好了，光彩照人。
再后来，妈妈来到了离城更近的学校教书。这时我们姊妹几个上中学的上中学，上小学的上小学，正是家里开销最大的时候，妈妈的工资也才刚刚50元。
有一天，一个很长时间都未曾谋面的学生来找她，说是相亲，女方要彩礼，一时家里凑不够钱，希望老师能帮帮他。母亲又是二话没说，把家里仅有的200块钱给了他。这是她攒了几个月，准备冬天买煤的钱。
妈妈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宁愿自己的孩子忍饥挨冻，也会把钱花给别人，在奶奶看来，这不是傻又是什么呢？
十几年前，已退休在家的妈妈，忽然收到了一封陌生的来信。原来，这是她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学生寄来的。这学生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已做到了博导。学生的信写了厚厚的十几页纸，述说着对老师的感恩之情。说小时候自己是多么的调皮，又是多么的自卑，如果不是老师对他的鼓励和关心，如果没有老师对他的悉心教诲，如果不是在他最贪玩的时候，碰到妈妈这样的老师，他不可能走出农村，更不会取得这样的成绩。他在信中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妈妈的恩情。我看见妈妈拿着信的手有点颤抖，眼角也湿润了。
还有一次，妈妈正在城墙上锻炼身体，一对50多岁衣着考究的夫妇走过来，激动地握住妈妈的手，说曾经跟着妈妈上过学，虽然多年未能与老师见面，但从来没敢忘记过老师。并说，以后每一年都要抽出时间去看望妈妈。
今年五一的时候我回老家，正好碰到有几个陌生人来看望妈妈。他们说是妈妈的学生，多年来一直都在打听妈妈的住处，今年终于如愿以偿。来的这几个人都很激动，述说陈年往事，表达着对母亲的感激之情。
这样的情形，一次又一次，每年都重复多次。但奶奶却看不到了。我常想，如果奶奶还活着，看到这些，她还会说妈妈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