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吃饭了……”“三宝,等一下,哥哥来接你……”
因为上有哥哥姐姐,我排行第三,家人亲昵地叫我“三宝”。
轻轻地,你唤着我的乳名,伴随着乡野的烟火气。隔着田埂,绕过河流,穿过层层叠叠的风,我放下手里的猪草欢天喜地地向你奔来。或者淘气地钻进草垛里,等着你来找我,假装生气把我从草垛里拖出来。
是呀,我就是那个在你们千宠万爱中长大的三宝呀!
如果来不及告别,那就不说再见
父亲走了十一个年头,我以为岁月早已将告别打磨得平和。直到最亲爱的你——我的哥哥,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就离开了,才懂心里有块角落,空得风一吹,就泛起细密的疼。
我和哥哥长在乡下,家里不宽裕,日子却被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哥哥比我大三岁,打小就是我的靠山,我总像条小尾巴,跟在哥哥身后跑遍了村里的田埂与坡地。
春天里,你牵着牛绳,稳稳地把我扶上牛背,自己在旁攥着缰绳不肯松手,轻声说:“别怕,哥哥看着呢,这牛温顺得很。”我紧紧抓着牛背的鬃毛,看燕子在田埂上低飞,风里裹着青草的清甜,心里踏实得很。
夏天的傍晚最是热闹,我眼馋高高树梢上的鸟窝,缠着哥哥要。你拗不过我,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就往上爬,树干滑溜溜的,你爬得小心翼翼。突然“咚”的一声闷响,我吓得捂住嘴,看见他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眉头拧成一团,手里却还紧紧攥着刚掏下来的鸟蛋。后来你的手肿得老高,被爸妈狠狠骂了一顿,你却只是默默忍着疼,还把温热的鸟蛋塞给我:“给你,小心别摔了。”
上学那会,路是泥泞的田埂,一到下雨天就满是泥水。我怕把仅有的鞋子弄脏了,踮着脚在泥里试探,生怕溅上一点泥点。哥哥看在眼里,每次都蹲下来,背着我蹚过最泥泞的路段,让我把鞋揣在怀里。他的后背宽宽的,带着汗味与泥土的气息,我趴在上面,听着你踩泥水的“噗嗤”声,一点都不担心鞋会脏,也不害怕脚下的滑。
初中毕业那年,哥哥收拾好行囊,没多言语,就跟着同乡踏上了去佛山打工的路。临行前,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三宝,好好读书,哥哥出去打工了,你要上大学,将来真正走出大山。”
如果一定要分离,何苦重逢
往后的日子,我们隔着千里电话联系。每次我问起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他总笑得憨厚:“都挺好的,厂里的活儿我上手快,不算重,伙食也合胃口。”你说的轻描淡写,我便信了,只盼着自己快点长大,能替他分担些。
直到很多年后,我特意去佛山看你。穿过喧闹的街巷,走进那间黑乎乎的厂房,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灰尘。远远看见哥哥正弯腰专注地摆弄模具,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沧桑,和记忆里那个护着我的少年判若两人。我鼻子一酸,走上前轻声喊他:“哥,这活儿太苦了,你不能换个轻松点的吗?别把身体搞垮了。”
你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傻丫头,现在工作不好找。我这手艺在厂里算得上老师傅了,凑活干着挺好。”
哥哥为人憨厚老实,邻里都说个是老好人,遇事宁愿自己吃亏也不与人争执,可就是不会疼自己。三餐能凑活就凑活,头疼脑热的从不肯去看医生,总说“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后来我在广州安了家,带着孩子往返广佛之间,有时候回来晚了,站在广州南站的灯火里,看着人来人往,心里难免空落落的。但只要给哥哥打个电话,喊一声“胖哥”,没过多久,就能看见他骑着那辆旧摩托车,穿过车水马龙赶过来。
风里雨里,寒来暑往,那辆摩托车的后座,载过我无数个晚归的夜晚。你宽厚的后背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我坐在后面,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不管路上多黑多堵,都觉得踏实。他总说“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却没说自己往返一趟要跑多远,累不累。到了家,锅里端出留好的饭菜,都是我爱吃的,催着我趁热吃,自己又忙着收拾这收拾那。我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他会一直这样接我回家,一直做我的靠山。
灾难猝不及防,生活泥沙俱下
时光飞逝,从佛山回湖南老家后,哥哥细心呵护两个孩子,大的十八岁即将高考,小的十六岁上高一。每天买菜做饭、到学校送餐,父慈子孝,平常而美好。
可灾难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中午,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电话那头,嫂子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我只揪出“脑出血”三个字,瞬间如遭雷击,眼前一黑。我来不及多想,立刻驱车从广州往老家赶,一路心急如焚,只盼着能快点见到哥哥。
等我赶到医院,手术已经进行了一半。家人围在手术室外,相互搀扶着、安慰着,一遍遍在心里祈祷手术顺利,甚至悄悄计划着他术后该如何康复、该怎么调养。熬到凌晨一点多,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终于结束,医生说“很顺利”,这短短三个字,给了沉浸在焦虑中的我们莫大的信心和慰藉。
可接下来的日子,医院的消息却像坐过山车一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拉扯。“出现并发症”“伤口感染”“继发脑梗死”,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将我们刚燃起的希望一次次浇灭。就这样艰难支撑到第十天,一直昏迷的哥哥突然流下了眼泪。我们欣喜若狂,以为这是你恢复意识、即将苏醒的信号,所有人都紧紧盯着病床,盼着你能睁开眼再看看我们。
可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你最后的告别。后来我们才懂,那滴眼泪,是你对这个家最后的牵挂与不舍。你终究还是选择了放手——这个让我们又疼又念的“懦夫”,终究还是丢下了我们。
当医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没哭,只是觉得天灰蒙蒙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就像当年父亲走的时候一样,世界突然就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带着钝钝的疼。
哥哥这辈子,从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却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家。就像乡野里一棵沉默的树,默默扎根在土地上,默默为我们遮风挡雨,护着一家人安稳度日。如今,你化作了头顶的星光,依旧在遥远的天际,温柔地照着我前行的路。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你的念想与期盼,好好照顾爸妈,把两个侄子平安拉扯大,替你撑起这个家。
别慌,头顶有星光。哥哥和父亲都在天上望着呢,望着我好好生活,望着这个家平平安安、和和美美。而我,永远是他们疼进骨子里的“三宝”。永远记着他扶我上牛背时温暖的手,记着他为了掏鸟蛋摔在地上的模样,记着他这辈子对我的所有好。
亲爱的哥哥,多想,再听你唤我一声“三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