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后的幸福


如今回想起来,七十年代生人的幸福,大约是从“慢”字开始的。

那时候,日子是被钟摆一下一下晃过来的。早晨是被公鸡叫醒的,上学是走着去的,路边的野花能看半天,蚂蚁搬家也能蹲上许久。没有补习班,没有兴趣班,放学后书包一扔,满院子疯跑,直到母亲在巷口喊吃饭,才肯回家。那种慢,不是刻意的,是时代的底色。慢到什么程度呢?慢到一封信要走三天,慢到等一部电视剧要熬一周,慢到想见一个人,得提前好多天约好。

这样的慢里,藏着一种现在孩子难以理解的富足——时间的富足。

七十年代生人,赶上了恢复高考的末班车,也赶上了大学包分配的尾巴。那时候考上大学,真叫“鲤鱼跃龙门”,全村人都要高看一眼。读书是苦的,但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只要肯努力,命运是真的可以改变的。后来工作了,进了单位,分到了房子——哪怕是筒子楼,哪怕是合厨合卫,到底是自己的窝了。结婚时三大件是少不了的,攒了好久的钱,终于把彩电、冰箱、洗衣机搬回家,那种满足感,是实打实的。

那时候的快乐,似乎总是和“拥有”挂钩。第一次骑上二八大杠,第一次戴上手表,第一次用上寻呼机,第一次坐上火车出远门……每一次“拥有”,都像在人生的棋盘上落下一子,步步踏实,心里安稳。

当然,七十年代生人也有自己的苦。

下岗潮来的时候,多少人一夜之间丢了铁饭碗。那滋味,不好受。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着,突然没了工作,天塌了一样。有人消沉了,有人跑起了出租,有人摆起了地摊,有人南下打工。现在说起来是“转型”,当时就是“活命”。也正是在这种苦里,七十年代生人练就了一身本事——能屈能伸,能文能武,能坐办公室也能扛大包。

回头看,七十年代生人的幸福,其实是一种“中间状态”的幸福。

我们既没有像父辈那样经历过战乱和饥荒,也没有像后来的年轻人那样承受着巨大的竞争压力。我们在时代的夹缝里,恰好找到了一块相对舒适的地方。我们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明天会更好,相信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有奔头的。这种相信,不是鸡汤,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经验——因为我们确实是从苦日子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算数。

如今,七十年代生人大多已过不惑,直奔天命。

孩子大了,父母老了,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发出各种信号。聚会时聊的不再是理想和未来,而是血压、血脂、血糖,是孩子的成绩和就业,是父母的养老和医疗。幸福的标准也在悄悄变化——不再是拥有什么,而是没失去什么。父母健在,夫妻和睦,孩子平安,自己身体还算硬朗,这就够了。

有时候想想,七十年代生人的幸福,大约就是一种“刚好”的幸福。刚好赶上了时代的列车,刚好在变革中站稳了脚跟,刚好在中年时学会了知足。我们这一代人,说不上多成功,也说不上多失败,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在时代的洪流里,活成了自己的模样。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只是早没了蝉声。偶尔想起小时候,还会觉得那时候真好。但也仅仅是觉得好而已,并不想回去。因为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

慢有慢的好,快有快的活法。七十年代生人,不过是刚好赶上了那个“慢”的尾巴,又陪着时代一起“快”了起来。所谓幸福,大概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被落下,也没有被卷走,安安稳稳地,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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