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哗哗……”
夕阳残照里,爱琴海的海浪持续冲激着黝黑礁石,簇簇浪花绽作千堆碎雪,旋即生灭,倏尔无踪。
远天依稀传来了海鸥的阵阵唳鸣声,悬挂新月旗的船只隐入了烟波浩渺,似在窥视着这座被十字庇佑的罗德岛。
罗德岛,十字圣宫。
身为教廷特使的弗朗切斯科·罗莫利诺正慷慨激昂地宣读着教皇敕令:
“……奥托·阿波卡利斯在黑死病瘟疫中沽取虚名,其心可诛;在饥荒饿殍中收买人心,野心昭彰;现在又引发动乱,掀起战争……他最终想要的,不过是征服上帝仆从的居所,为大地带来混乱与死亡。”
“他分明是《启示录》里敌基督的马前卒①!”
“而且,他竟妄言要削减奉给上帝的什一税,将本应归于上帝的供养分润给平民,这岂是仁慈行善,这分明是对神圣本身的亵渎,与那主张将珍贵膏油变卖分发给民众的叛徒又有何异!②”
“这分明是在为犹大张目!”
……
待一口气宣读完教皇敕令,罗莫利诺特使轻咳一声,他首先望向了下方眉头深深皱起的弗朗茨·卡斯兰娜:
“在我出发时,前往昂布瓦斯城堡的使者已经先行一步,现在教廷长女——法兰西也许已派出军队响应圣座的敕令了。”
“派往阿尔卡萨城堡的使者与我同时启程,或许现在,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联合王国已经在伊莎贝拉一世女王的召集下开始商讨出兵事宜。”
“弗朗茨团长,圣座命令您麾下的医院骑士团与他们组成联军,以捍卫信仰之名,共同讨伐这支米兰叛逆。”
下方的弗朗茨·卡斯兰娜紧紧皱着眉头,他风霜密布的沧桑脸上挂着一道异常显眼的瘆人刀疤,两鬓虽已泛起斑白,可伟岸的身躯却如同礁石傲然挺立,他背后绣着白色八角十字的鲜红披风无风自动,一如迎风招展的猎猎旌旗:
“特使大人,罗德岛是基督世界的前线堡垒,此时此刻,奥斯曼的舰队正在爱琴海上耀武扬威,新月教徒也在虎视眈眈觊觎着我们脚下的土地,倘若我们贸然抽调兵力,罗德岛防卫必然空虚,如果那些异教徒趁虚而入,后果将不堪设想!”
“弗朗茨团长,你是要违抗圣座的敕令吗?不要忘了,卡斯兰娜家族是守护圣物,守护信仰的家族,医院骑士团更是罗马教廷最锋利的剑!”
罗莫利诺冷声开口。
“如您所言,奥托·阿波卡利斯或许是个叛逆,但我曾亲眼见过他在圣吉米尼亚诺救治过无数垂死的黑死病病人,其所作所为,远胜过高踞教廷养尊处优的衮衮诸公。”
“请特使大人转告圣座,我们宁愿与异教徒战斗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愿意以捍卫信仰之名同室操戈,卡斯兰娜家族的剑只为守护而挥动,绝不会为征服而出鞘,医院骑士团更不可能把自己的剑指向任何一位基督徒!”
“你……”
罗莫利诺一时语塞,他死死望着弗朗茨大义凛然的样子,忽然怒极而笑:
“好好好,弗朗茨团长还真是顾全大局,忠心耿耿,简直堪称骑士典范!等返回梵蒂冈,我会将弗朗茨团长的原话如实禀报圣座,更会向圣座建言,剥夺卡斯兰娜家族圣物守护者的资格。”
“悉听尊便,况且,特使大人难道不清楚,卡斯兰娜家族的守护圣物早已遗失于当年动乱中,如今我们守护的,已不再是主升天时的圣物,而是整个基督世界的和平!”
望着一脸正气的弗朗茨·卡斯兰娜,罗莫利诺恨得咬牙切齿,可他却不敢真与弗朗茨翻脸,毕竟卡斯兰娜家族在教廷一向拥有超然地位,不是他能得罪的起。
眼见医院骑士团拒绝出兵参战,心怀忿怒的罗莫利诺转头望向了旁边保持沉默的赎罪骑士团团长杰德拉·德·蒙克莱尔,神色不豫道:
“杰德拉团长,莫非你也要效仿弗朗茨团长,坐视叛逆作乱,以大局为重按兵不动吗?”
“赎罪骑士团遵从敕命,愿为圣座分忧。”
沉默片刻后,杰德拉单膝下跪,朗声开口,他身披极不起眼的漆黑盔甲,相貌比弗朗茨要年轻些,五官英挺,短发似鎏金染就,纯白披风上纹着如鲜血洇染的猩红十字,浑身仿佛透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乍闻此言,弗朗茨猛然转身,他怒不可遏地厉声质问道:
“杰德拉,你当真要把剑指向基督徒吗?!不要忘了,新月教徒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也许下一秒,罗德岛就会再度燃起战火!”
“弗朗茨,很抱歉,但赎罪骑士团必须用剑与血捍卫主的荣光,直至彻底洗清我们身上的罪孽。”
“你……”
一旁的罗莫利诺冷眼看着两人争执,丝毫没有出面调解的意思。
于罗莫利诺而言,驻扎罗德岛的这两支骑士团彼此心生嫌隙才是最好的结果,他刚好拿赎罪骑士团来牵制掣肘不遵敕令的医院骑士团,倘若同仇敌忾同进同退,他今日反倒不好收场……
夜色沉沉,铅翳阴云遮住了皓月天星,徒留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杳冥晦暗。
远处缓缓移动着两三点如豆灯火,那是深夜时分执勤的骑士巡逻队。
赎罪骑士团的团长杰德拉·德·蒙克莱尔高擎着火把,自黑暗中独自缓缓走来,他沓沓的脚步声回荡此间,宛如泠泠悦耳的清泉幽涧。
又往前走了几步,他不出意料地看到弗朗茨早已倚着城墙等候多时,显然,两人白天时的激烈争执,不过是演给特使的一场戏罢了。
感受着迎面吹来的腥咸海风,望着极渺远处孤明高悬的灯塔,杰德拉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弗朗茨,你既然认识那个奥托,那请告诉我,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闻言,弗朗茨站直了身姿,他耸耸肩,忍不住发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低笑:
“认识?呵,如果我那侄女卡莲·卡斯兰娜还活着,他本该叫我一声叔叔。”
他停顿了数息,仿佛在独自咀嚼回忆的苦涩,随后才继续开口道:
“奥托·阿波卡利斯……他是阿波卡利斯家族的异类,生于尚武的家族,却有一颗过于聪明也过于敏感的心。他这辈子做对了两件事,也做错了两件事。”
“做对的第一件事,便是在黑死病肆虐的时候,他在圣吉米尼亚诺研发出了针对黑死病的药剂,挽救了不少染疫濒死的人,这让他一度获得了在世圣徒的美名,藉此,他不仅当选为枢机主教,甚至几乎是内定的下一任教皇;第二件事,他让我那侄女卡莲……真心笑过。”
突然间,凛冽海风变得猛恶起来,远处的怒涛狂澜声依稀传入耳际,被狂风裹挟的火把炸起“呼呼”的爆燃声,于明暗参差间,照亮了弗朗茨陡然阴沉下来,皱纹密布的脸庞:
“但他做错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该在圣吉米尼亚诺救下那个萨伏那洛拉!我那侄女卡莲就是因为听信了那些极端虔诚的鬼话,才站在了教廷的对立面,最终被宗教裁判所扣上了亵渎的帽子;第二件事,他在卡莲被绑上火刑柱时,什么也没能阻止。”
听闻此言,杰德拉陷入了沉默。
他当然听说过有关卡莲·卡斯兰娜的事情,这是当初卡斯兰娜家族的一桩丑闻,平时顾及到弗朗茨的面子,他虽然好奇却也知趣地没去多问,为了避免再度揭起这血淋淋的伤疤,沉默片刻后,杰德拉索性开口转移话题:
“所以,他后来的沉寂,不是因为犯错,而是因为……?”
横蔽天穹的阴云逐渐散去,露出了皎若玉盘的皓月与星罗棋布的繁星,此间浑如水银泻地,镀上了一重熠熠霜华。
脸上犹泛着悲怆的弗朗茨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低声惆怅道:
“是因为心死了。”
“一个心死的圣徒,于罗马教廷来说,就只是碍眼的墓碑,失去了任何利用价值。他没有被革去枢机主教的头衔,只是被‘请’出了权力殿堂,独自躲在米兰的阴影里舔舐伤口,我们都以为故事结束了。”
电光火石间,弗朗茨猛然转身,披覆的甲胄铮铮作响,虽已年近老迈,但他的动作之敏捷,身形之矫健,完全不逊于正值青壮年的的小伙子。
爚烁火光中,弗朗茨的眸光宛如鹰隼,他死死盯住眼前的杰德拉,一字一句开口道:
“可是现在,他捧着萨伏那洛拉的《圣经》,带着对卡莲的执念回来了!杰德拉,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同情他,是想让你明白——”
“你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野心家,而是一个曾被夺走一切、如今要从灰烬和记忆中重新锻造武器重塑世界的……‘鬼魂’。 罗马教廷指斥他是犹大,呵,他们难道忘了,犹大也曾是使徒!而背叛,从来都是双向的……”
“弗朗茨,你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这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令杰德拉瞬间应激,他条件反射性地握紧了腰间的骑士剑柄,等环顾周遭,反复确认再无第三人时,精神紧绷的杰德拉才缓缓松开。
“呵,没什么意思,不必大惊小怪。”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弗朗茨恍若未觉,他只是继续答非所问道:
“一百九十三年前的那个黑色星期五,卡斯兰娜家族没有得到任何内幕消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场龌龊的阴谋发生而无能为力,否则,我卡斯兰娜家族的先祖一定会全力施援。”
闻言,杰德拉脸上的神情缓和了许多,他微微欠身,朝弗朗茨简单行了一礼:
“承蒙好意,但他们已经是被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罪人,身为他们的后裔,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忠诚洗刷他们的罪孽。”
“呵,杰德拉,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未等杰德拉组织语言开口争辩,弗朗茨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他转身朝远处走去,主动结束了这场深夜密谈,只留袅袅余音漫随海风消逝:
“罢了,罢了,不知为何,我有种预感,你这家伙,总有一日会做出一件大事。”
杰德拉抿紧嘴唇刚走了几步,背后突然传来了弗朗茨异常郑重的声音,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杰德拉……”
“不管你要做什么,记住,我们曾在此共同抗击奥斯曼新月教徒,只要卡斯兰娜家族还在,只要医院骑士团还在,罗德岛永远是你们赎罪骑士的避风港。”
杰德拉没有回答,他只是向身后摆了摆手,而后迈步踏入了一地星霜中,身形一闪,融入了无尽夜色。
注①:即《启示录》七印中的天启四骑士,征服,战争,饥荒,死亡,一种观点认为他们是基督审判罪孽时的先驱,代表了弥赛亚与救赎净化,一种观点认为他们是敌基督的马前卒,代表了毁灭与末日。
注②:出自《约翰福音12:1-8》,耶稣受难前,伯大尼的马利亚用极贵的真哪哒香膏涂抹耶稣,这引起了犹大的不满。
5.“这香膏为什么不卖三十两银子周济穷人呢?”
6.他说这话,并不是挂念穷人,乃因他是个贼,又带着钱囊,常取其中所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