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桑石
大年初四晚上,和朋友们吃完饭回到家,一进门,我猛然僵住——一直揣在兜里把玩的那块坦桑石原石,不见了。
霎时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那是块886克拉的顶级原石,丢失,足以让我负债归零。我后悔极了,后悔自己的显摆,更后悔没听郑老板的话——他让我年前从坦桑直飞香港,宝石出手后,再轻轻松松回济南过年。
我冲下楼,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路上,连报警时该怎么描述、调监控要怎么说,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冲回饭店,撞进包厢,只见服务员已在擦地,桌面上干干净净。
我强作镇定,指了指自己坐过的位置:“请问,看到这儿有块石头吗?”
“见过。”一个服务员头也没抬。
“谁收起来了?”我声音发紧。
她朝墙角的垃圾桶努了努嘴。
我扑过去,只几下便扒开果皮纸屑——它就在那儿,安静地躺着,像块普通的玻璃。我用两根手指把它拈出来,指尖冰凉,不知是石的寒意,还是我未退的冷汗。
“你们知道这石头值多少钱吗?”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可笑。
服务员瞥了一眼,继续擦地。在她们眼里,不过是一块脏兮兮的石头。
失而复得,回家的路上,没觉得济南的冬天冷。
这石头来得也巧。那是2011年1月26日,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对来自坦桑尼亚北部的梅雷拉尼山区的父子,在达市一位黑人向导的带领下,来到北京饭店找我。向导我不熟,许是陪别人来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给我带来了财运。
三人坐下,父子俩慢慢从怀里掏出布袋,往黑色丝绒布上一倒。十几块坦桑石滚出来,其中一块,让我呼吸一滞。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中指般长,却比中指粗,六方柱状,柱面带着纵纹,光泽里透出浓烈的蓝。我低下头,假装整理丝绒布,生怕表情出卖了内心的震动。
那天塞西不在,小张陪熊姐去海鲜市场了。饭店里安安静静,反倒成全了我。我慢慢拿出克拉称,先从一块十几克拉的小石头看起,用放大镜、专用电筒细细地照,再称重。故作不太介意那块大的坦桑石。那一刻,我生怕突然闯来一个看热闹的中国人,抓起它惊呼一声:“哇,这么大的宝石!”那一声,恐怕就得让我多掏几千甚至上万美元。
终于轮到它了。我把它轻轻放上秤盘——886克拉。177.2克,三两多重。宝石界的同行,多少人一辈子也碰不上这样的东西。颜色浓郁鲜艳,表面虽有划痕,却未伤及内里。这种原料,切割时不用加热处理,浑然天成,价格会翻着倍地涨。
坦桑石是坦桑尼亚独有的宝贝,主矿区就在梅雷拉尼,乞力马扎罗山以南约65公里,一条长不过五公里、宽仅百米、深达两千米的狭长地带里。那时候,一颗普通的5克拉以下的坦桑石,在深圳水贝,每克拉能卖两千左右;5到10克拉的,每克拉三千起步;10克拉以上的,市面上少见,只在收藏家的小圈子里流转。而我手边这块若出现在深圳或香港,无疑会是一声惊雷——想想就让人指尖发麻。
1967年,据说是个马赛人在这片土地偶然发现了风化的紫蓝色晶体。消息传到财富猎人曼努埃尔·德索萨耳中,他立刻注册了四个采矿权,原想找蓝宝石,却意外叩开了世界最新宝石的大门。后来蒂芙尼公司看中它,成为主要分销商,这种宝石从此得名坦桑石。它主调是紫蓝到蓝紫再到紫罗兰,顶级的呈紫蓝色,媲美优质蓝宝石,也有独特的紫色调。最妙的是它的多色性——轻轻转动,紫罗兰与蓝便在光线里流转交替。
那天,我一个人完成了整场交易。塞西始终没来,小张和熊姐也没回来。北京饭店西南角的餐桌旁,我默默经历了人生中难得一遇的幸运。没有人知道,我得到了一块日后能震动香港宝石界的石头;更没有人知道,我究竟以怎样的价格得到了它。
从那一刻起,我就打定主意:离开坦桑前,绝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塞西。
机票早已买好,腊月二十八,经迪拜飞北京,回家过年。从那天起,这石头便一直跟着我,揣在兜里,得空就摸出来搓搓揉揉,像是揉着一团化不开的蓝。过年期间,我忍不住在饭桌上拿出来炫耀,险些酿成大祸。
初八一过,我便将坦桑石送去了香港。原计划是正月十五后再去香港交接,然后返坦桑。可我不敢再等了——老一辈人说,人有时候,是担不起太大富贵的。
石头脱手的那天,我站在香港的街头,忽然觉得浑身轻松,踏实了许多。有些东西,得到是缘分,平安放手,则是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