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尖晶石
尽管我不露声色,但小张还是看得出来:我想去马亨盖。
距离马利克上次来卖尖晶石已过去一个多月,他临走时曾许诺带亲戚们来达市送货,却从此没了动静。对当地人来说,那一万多美金的货款足以让他彻底摆脱贫困,何况我还答应给5%的佣金,这对任何一个坦桑人都极具诱惑。可他回去后,竟这般无声无息。
连续三天,我都让摩西给马利克打电话,追问他何时来达市送货。与此同时,香港的刘老板也不停地催我:“再收些尖晶石呀!”
电话打通了两次,马利克每次都说这两天就来,之后便又没了下文。
小张不想去马亨盖,我也一样。在北京饭店里等货上门,才是最稳妥的状态。下乡收宝石的风险太大了。不管去马亨盖,还是阿鲁沙、温扎、通杜鲁,去哪儿都藏着未知的危险。
坦桑的治安十分糟糕,偷盗、抢劫成风,下乡收宝石的风险更是无处不在。首先,坦桑乡下的黑人只认先令,不认其他货币,收宝石时必须携带大量现金。许多黑人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现金,一旦让他们看见那成捆成堆的现金,毫无例外,会有人不惜以命相夺。再者,若有人提前摸清了你的行车路线,极可能串通他人在路上拦截,拦截时甚至会化装成警察或军人。
这就像有人端着平板电脑在繁华的卡里亚库大街走一趟。但凡去过坦桑的人都知道结果:被抢的概率是100%。所有人,包括警察,反而会异口同声地责怪你:“干嘛要拿着电脑在街上走。”
从达市到马亨盖四百多公里,当天根本赶不回来,不得不留在当地住一到两个晚上。而这两个晚上,我们就自然成了某些人值得冒险的目标,如同我拿着平板电脑在卡里亚库的大街上走一趟似的。
如今回想,能平安走完那段路程,真是莫大的幸运。
那几天,我暗自决定:若真要去马亨盖,就求助木宝马,让他派两个士兵随行。此前他答应过,我要是下乡,可以带上两个士兵。
至今我仍纳闷,身为坦桑尼亚三军总司令的木宝马,怎么会住在那样的地方。从达市往北驶出市区,远离了风光秀丽的海边,一片普通住宅区里,坐落着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没有高墙,只拉着一道简易铁丝网。当兵的倒不少,却没一个肃穆站立,三三两两地散着,树下、走廊台阶上、房子背阴处,到处坐满了军人。
有次和矿产部部长的秘书聊起木宝马,他瞪着眼,用夸张的语气说:“他可不得了,半个坦桑尼亚都是他的!”可我半点都看不出来。在坦桑时,我去过不少高官家,个个豪华气派、富丽堂皇,深宅大院全建在幽静的海边。比起其他高官,也比起他的职务,木宝马就像个谜,既让我疑惑,又让我心生尊重。
一大早,摩西来北京饭店告诉我:昨天马利克来达市送宝石的路上被抢了,摩托车和宝石全没了。
我知道这是谎话,也敷衍着问:“在哪儿被抢的?”
“马亨盖去莫罗戈罗的路上。”摩西答道。
很明显,马利克绝不会送货上门了,原因十分清楚:路上的风险太大。
整整一天,我都在犹豫要不要去马亨盖。虽说在北京饭店坐等送货也有零星收获,却像时断时续的毛毛细雨,太不过瘾,而且,卖家送来什么收什么,没得挑选。下午,我让摩西联系马利克,问他能不能把货送到莫罗戈罗,这样我们也能少些风险。
摩西联系后回复:马利克一口答应,让我们到莫罗戈罗住下后把酒店地址告诉他。马利克还说,他亲戚手里的宝石,比上次卖给我的多几十倍,质量还更好。
我知道黑人的话没准,但听听也让人高兴。
小张见我下定决心要去,也开始准备。得知会有木宝马的两个士兵随行,他显得格外兴奋。
我给王小果打电话:“你那儿有多少先令?”
“你要多少?”他反问。
我略一迟疑:“十亿到二十亿都行。”
“你稍等。”王小果挂了电话,大概是去问会计,片刻后,他回电:“十八个亿行吗?”
“行。”我答应。
随后,我又问:“能帮我找个行李箱装吗?”
“没问题。”他满口应下。
坦桑尼亚先令最大的面值是一万,当时一万先令兑换四十元人民币。带十八个亿去收宝石并不算多。
出发时,木宝马笑着叮嘱我几遍:“别给他们钱,吃饭时给瓶啤酒就行。”
我连连点头:“不给钱,不给钱。”
上路后,我几次回望后座的两个士兵,心里抑制不住地激动。他俩我都面熟,一个叫杰西,一个叫哈桑,都是二十几岁的年龄,哈桑已经结婚,还有了两个女儿。
坦桑尼亚的军人很威风:一身绿军装,外罩防弹背心,脚穿黑色皮靴,胸前挎着短小精致的85式微声冲锋枪。小张对这枪很感兴趣,反复打听,哈桑索性卸下弹夹递给他看。这枪是中国产的,7.62毫米口径,短管设计、轻便紧凑,外形简约扎实,枪身带有消声装置,可用四个字来形容:短小精美。
两个士兵也格外兴奋,出来走走,总比整天待在木宝马家里有意思多了。一路上,我们的话题全围绕着他俩转:一个月挣多少、木宝马工资多少、日子过得怎么样。有他们在,安全感爆棚,我甚至隐隐盼着路上能遇到查车的警察或军人。
从达市到莫罗戈罗两百多公里,跑了三个多小时,中午十一点多就到了。我们找了家酒店歇脚,顺便吃点东西,同时让摩西联系马利克,敲定送货的事。
莫罗戈罗是坦桑东部人口较多的城市,大概有几十万人,市区里有三四家相对高档的酒店。在这里住下等货,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饭还没吃完,摩西脸色沉了下来:“马利克来不了,他的亲戚们都不同意来,态度硬得很,说要货就去马亨盖,不要就拉倒。”
我心里一阵窝火,这些当地人的信誉,终究是靠不住的。
士兵杰西听着我们反复纠结去不去马亨盖,插嘴道:“去吧,没关系的。我家就是马亨盖的。”他说马亨盖有不错的旅馆,路也平坦,天黑前肯定能到。
小张查了地图,去马亨盖还有三百多公里,现在出发,天黑前能赶到。
“行,吃完就走。”我不再犹豫。
在坦桑吃饭,只要不吃中餐都很便宜。黑人的饭也简单,一碗米饭、一根鸡腿或一条炸鱼,再加一瓶可乐就是一顿。中午我们五个人,花了不到一百元人民币。
驶出莫罗戈罗城区,连片的香蕉园与芒果林扑面而来,清甜的果香混着泥土气钻进车窗,茅草屋散落在翠绿的作物间,炊烟袅袅里满是乡村的烟火气。路经米库米国家公园后,植被渐成稀树草原,羚羊、珍珠鸡在路边窜过,远处一头长颈鹿正低头啃食树叶,大自然的野趣悄然漫开。
说实话,去马亨盖的路和上午来莫罗戈罗的国道完全不同。这是条县道,路面坑洼不平。走着走着,前方突然出现三五个军人查车,一根红白相间的木杆横在路中间。
我们在十几米外停下,心脏仍按捺不住地跳得发慌,手心微微发紧——这种安全检查,在坦桑的路上随处可见。他们什么都查,随身携带的宝石、象牙或是野生动物制品,一旦被发现车上的一大箱先令,后果将不堪设想。
看得出来,杰西和哈桑从后门下车时,那些查车的军人满脸惊诧。两人走过去与他们平静地交谈几句,然后,又掏出证件递过去。很快,对方就客气地抬起横杆,还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经过他们身边时我注意到,他们的武器,显然比不上杰西和哈桑的85式微声冲锋枪。
穿越乌宗瓦山脉边缘,山路蜿蜒间能俯瞰层叠山地与河谷湿地,雨季使得草木浓绿、溪流潺潺,云雾缠绕的山间宛如秘境。途中还经过一条清澈的河,河畔上水牛与河马互不打扰地休憩,哈桑说,这是鲁阿哈河的支流。
进入马亨盖辖区后,地貌彻底变了,全是开阔苍茫的山地丘陵,遍布低矮的金合欢林与灌木草原。摩西也开始指手画脚地介绍,路边的小型宝石采矿村落里,村民带着简易工具从矿点返回,路边晾晒的是一些原石碎片。村落周边的猴面包树孤立挺拔,构成极具特色的非洲荒野风光。
七点刚过,暮色要漫过马亨盖的丘陵时,我们的车终于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驶入这座藏在荒野里的宝石小城。
马亨盖坐落在石灰岩高原上,被稀树草原与林地环绕,格局小巧质朴,街道以砂石路为主,低矮的石屋与简易商铺散落分布。街道不算宽,夕阳把路面染得暖亮,零星的当地人背着工具往家走,转脸时也投来温和的目光。不一会儿,远处的旷野渐渐融进暮色,整座小城静悄悄的,藏着宝石之乡独有的神秘与苍茫。
摩西来过这儿,他说,白天时,街上随处可见宝石相关的零散交易。
我们在小城里转了一圈找酒店,首要考虑的是安全,其次才是档次。没想到,只有万人左右的马亨盖,竟有一家带户外泳池、桑拿与水疗设施的酒店,而且紧邻着姆辛吉济河,景观极好。当然,价格也令人咋舌:每晚均价约250美元。
我们订了两个房间:一个标准间250美元,一个两房的大套间550美元。
装满先令的行李箱,被我们放进套间的里屋。我再三和小张约定:收宝石的过程中,只有他一个人去里屋取钱,尽量不让摩西和两个士兵看见那些现金。
随后,摩西便联系上了马利克。很快,马利克便带着三个卖主来了。我和摩西坐在外屋的沙发上,玻璃茶几上铺好一条浴巾,开始查验宝石、讨价还价。两个士兵则去了另一个房间休息。
第一份宝石就让人惊喜,质地极佳,清澈粉嫩,可惜数量太少,只有五粒,总量不足几十克拉。
我曾事先向马利克解释:这次给卖主的价格,要比上次给他的价格低一些。因为,上次他是送货到市区,这次是我们上门来收,化费太多了。马利克表示理解,但随即又问,答应给他的佣金还算不算数。我沉默了许久,按道理不该再给,但转念一想,卖主都是他找来的,便点头应下。马利克立刻笑颜盛开,积极主动地帮我们招呼后续的卖主。
看货收货的过程中,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今晚收得差不多,就连夜返回。像我们这样住在高级酒店里大张旗鼓地收宝石,会招来当地人的关注和算计。
我把想法告诉小张后,他并不惊讶:“要是收到夜里两点呢?”
“那也走!”我语气坚定。
“两个房间的钱都交过了。”小张提醒。
比起人身安全,几百美金的房费又算得了什么。摩西不懂中文,我和小张的对话,他自然也听不懂。
想想也觉得好笑:坦桑尼亚的治安环境,已经把我们练成了游击战士。
收货很顺利,谈好价格后,小张就去里屋取钱付款,一切有条不紊。期间,一个年约六旬的老人卖主颤巍巍地摊开手帕,露出三粒樱桃大小、泛着霓虹粉光的尖晶石,这令我的呼吸一滞:我的命运之神降临了!我仔细地端详着宝石,慢慢地和他在价格上周旋。最终,按捺着心中的激动买下了那三粒宝石。我预估,这三粒宝石产生的利润便足以支撑我们全部的费用了。
卖主陆续赶来,马利克说有货的总共有十二个人,已经收完五个了。我在心里估算,差不多十二点前就能收完。
今晚,注定是个充满激情的不眠之夜。
事过月余,我又去木宝马家,同时见到杰西和哈桑。他们两个笑着迎上来,轻声问我:“什么时候再去?”
我没敢给木宝马说,我估计他们两个也不会说,那次回来的路上,我给了他们两个每人三十万先令。
从那开始,几乎有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每次下乡收宝石都带上两个士兵,小伙子们也都争先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