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待了很久。
不是特意要做什么,就是突然想动手做点东西。从冰箱里翻出去年冷冻的乌树叶,解冻,加水,用搅拌机打碎,过滤出汁液。那些乌树叶是去年春天从老家带回来的,妈妈亲手摘的,一大袋子冻在冰箱里,一直舍不得用。
糯米提前泡好了,倒进乌树叶汁里,米粒慢慢被染成了青黑色。这个过程我看过无数次,小时候就站在外婆身边看她做。外婆的手很巧,摘乌树叶、煮乌米饭,每一步都不紧不慢。我问过她为什么每年立夏都要做乌米饭,她说这是老规矩,不能丢。
我没有见过外公,听妈妈说,外公走的时候她才十几岁。外婆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吃了很多苦。但每年立夏,她一定会做乌米饭,说这是外公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外婆说,只要还在做这碗饭,外公就还在。
外婆走了快二十年了,妈妈每年立夏还是会做乌米饭。她说这是外婆留给她的"传家手艺",不能断在我这一代。但我结婚后搬出来住,很少有机会在立夏那天回娘家,所以做乌米饭这件事,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做过了。
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想做。
糯米在乌树叶汁里泡了两个小时,上了蒸锅。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有点像小时候外婆老房子里的味道。我站在灶台边等着,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小时候的画面:外婆弯着腰在灶台边忙活,我蹲在旁边看;立夏饭出锅的时候,外婆会用锅铲盛一小碗给我先尝;我小时候觉得乌米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比任何零食都香。
蒸了大约半小时,厨房里开始飘出更浓郁的香气。我打开锅盖看了一眼,米粒已经变得乌黑发亮,表面泛着一层油光——这是成功的标志。记忆里的乌米饭就是这个样子的,外婆做的一直很成功,妈妈做的也是。
我盛了一碗,撒上白糖,用筷子拌了拌。第一口下去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味道不能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已经有七八分像了。米粒软糯,带着乌树叶特有的清香,拌上白糖之后甜而不腻。那个味道把我一下子拉回了二十多年前——外婆家的老厨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蹲在地上看外婆做饭,立夏饭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了。生活的压力、工作的疲惫、婚姻里的琐碎,好像突然都有了出口。也许人长大之后,快乐变得越来越难,但有些味道会帮你记住那些简单的、纯粹的快乐时刻。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吃完了大半锅乌米饭,吃到撑,但还是舍不得停。剩下的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想慢慢吃。
晚上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今天做乌米饭了。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婆要是知道你学会了,肯定很高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窗外城市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心想: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忙,但总有一些时刻,一些味道,能让你想起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
立夏过了,2025年的夏天正式开始了。乌米饭吃完了,但那股味道会一直在。
也许明年立夏,我还会再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