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横光利一
看样子要下雨了。庭院里的樱花似乎有点凋谢了。父亲吃完晚饭后，把双手垫在头下，仰躺着久久地望着天空。在他旁边，十九岁的儿子和母亲还在吃饭。
“咱们三人一起去看舞蹈表演吧。”父亲突然说道。
“舞蹈表演在哪里呢？”母亲反问。
“是都舞，我已经拿到入场券了，今晚就结束了呢。”
母亲沉默着。
“现在就去吧，你们都没看过呢。”
“我们才不想看那种东西，还不如早点睡觉呢。”
“光，你去吗？”
父亲看着儿子的脸。儿子从父亲的笑容里感觉到了某种深意，便立刻移开视线，
“去不去都行。”他回答道。
然而，儿子还不懂游乐的乐趣，也没看过都舞，一想到美丽的祇园艺伎们跳舞的场景，其实他是很想去的，但一想到要和父母一起去看会很拘束，这就让他有些犹豫。
“要去的话趁早。”父亲又说道。
“光，你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母亲从一旁插嘴道。
儿子一脸认真，轻声应了句“嗯”，然后把茶碗递给母亲。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吃完了，可还是毅然拿起了筷子。
“光，你自己去看吧。”父亲说。于是，
“你自己去吧。”母亲立刻对父亲说。
父亲又对着天空露出笑容。此后三人便都沉默了。
儿子吃完饭走到走廊，双手在脑后交叉，呆呆地凝视着庭院里的石板路。他感觉双脚好像没力气支撑身体似的。
一只母鸡静静地爬上绑着绳子的圆形梯子，爬到中间时，石板路上突然出现了两三处斑点。儿子心想，要下雨了。母亲精神饱满地笑着说：
“果然下雨了。”
父亲也笑了。然后说：
“别浪费了这票。光，你自己去看吧，放着票不用也可惜。”
儿子从父亲的话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情。
“光，你不会想去那种地方吧？”母亲说道。
儿子没有回答，径直要上二楼，经过父亲面前时，父亲稍稍起身。
“光，你自己去看看吧，今晚就结束了。”
“已经下雨了，还是算了吧。”
儿子说着上了二楼，坐在窗边的门槛上。他感觉浑身没了力气。
天空不知不觉间渐渐亮了起来，但雨却没下。天空下是东山，东山对面便是京都城。
大约二十分钟后，母亲穿着外出的和服，系着腰带走上二楼。儿子心想母亲要出门了，心里有些浮躁，便问道：
“你要去哪里？”
母亲沉默着打开壁橱，咬着下唇，把放着棉被的长柜的盖子掀了起来。
“你要去吗？”儿子又问。
母亲拿出一条乌黑发亮的圆形腰带，
“你爸啊，下雨还……”她喃喃自语着，看都没看儿子一眼就下了楼，走到楼梯中间时，
“准备一下。”她大声说道。
儿子有些生气，心想“才不去呢”。
过了一会儿，母亲系好腰带又上了二楼。
“还没准备好吗？”
“我不想去。”
母亲默默地看着儿子的脸。
“你和爸妈一起去挺好的，我看家。”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话……”
“那就别去了。”
“这孩子真奇怪。”
母亲微微一笑，从壁橱里拿出儿子的和服和腰带。儿子沿着东山的轮廓，好几次动了动下巴。
“快点。”母亲说。
儿子看了一眼母亲拿出来的和服，又把目光投向东山。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脸，喃喃说道“这孩子真奇怪”，然后下了楼。
儿子轻轻摆弄了一下和服。他想着下楼后等母亲叫他再换衣服。这时，母亲在楼下叫他。儿子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没有回应，又坐回门槛上。楼下传来声音：
“你爸在等着呢。”
儿子想着父亲，便原样下了楼。
“还没换衣服啊。”母亲皱着眉头说。
“这样就行。”
“好吧，你喜欢就好。”父亲说着往烟盒里塞了一支敷岛牌香烟。
在父亲面前，儿子没有了倔强的情绪。三人出了门。
母亲抬头看着天空说“肯定要下雨了”，父亲则说：
“怕什么。”说着便朝车站走去。
到达祇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父亲钻进写着“歌舞练场”的门里。那里有舞蹈表演。两人跟在后面。因为一场舞蹈还没结束，便坐在三人光亮宽敞的木板间的休息室里等着下一场。
儿子看到父亲嘴里叼着雪茄，便用自己的火柴为他点上。但他感觉自己讨好父亲的样子被父母看穿了，于是也从父亲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支抽了起来。
也许是周围挤满了人，三人都沉默着。不久，一场舞蹈结束了。人群从休息室往舞台方向涌去。
三人在土间中间找好位置时，母亲坐在父亲和儿子中间，稍稍往后退了一点的地方。
幕布升起的同时，左边的雏坛传来鼓声，两侧的花道上，一列舞者整齐地迈着步伐，像奔跑一样前进。她们每人手里都拿着盛开的樱花枝。一开始，舞者们的脸看起来都同样美丽。
母亲突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过身轻声说：
“光，你看，那个外国人的脸，看起来很有趣呢。”
儿子看了看舞台对面看台上两三个外国人的脸。但他并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出母亲所说的那种表情。于是，当他又急切地想再看看舞者们的脸时，突然意识到母亲似乎在努力把他的目光往后引。
“他们大概觉得日本人跳的舞很奇怪吧。”
儿子只是应了两声“嗯，嗯”。但在母亲转回头之前，他自己没法先看向舞台。
“他们回国后，肯定会说在日本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母亲说完，终于把目光转向舞者。儿子还故意背对着舞台。但因为没什么可看的，他便利用这段时间在人群中寻找引人注目的漂亮面孔。
一群舞者一度从舞台上消失后，又拿着手帕，慢悠悠地从两侧的花道上跳着舞出现了。
这时，母亲凑近儿子，又轻声说：
“你看那个女孩，多可爱啊，像个洋娃娃。”
儿子顺着母亲在胸前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那个舞者，原来是倒数第二个，有着一张小巧脸蛋的小艺伎。儿子试着从她脸上找出好看的地方。他勉强觉得她时不时犯困的眼神很可爱。
“倒数第二个？”
“就是她，很可爱吧。”
“嗯。”儿子说着，想再看看之前发现的另一个漂亮舞者，但一想到母亲的目光，他就没法一直盯着那边看了。他像怕被母亲发现似的，把目光四处转移。当他看到右边雏坛角落一个唱着长歌的老丑女时，觉得这里还不错，便把目光定在了她身上。很快他就感到脖子酸痛，但还是忍着。在他旁边，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正自在地看着舞蹈。他很是羡慕。
父亲从一开始就一直盯着舞台。儿子很感激父亲。
不久，舞蹈结束了。时间还早，三人走到电车路后，便在街上逛着。儿子拖着木屐，默默地跟在父母后面。走着走着，他想起自己抱着恋人的样子。他甚至想着，在母亲眼前，要把路过的少女一个个拉过来亲吻。
“老公，光说他想要一支钢笔。”母亲突然对丈夫说。
“我才不要。”儿子生气地瞪着母亲，大声说道。
父亲沉默着。
母亲转过头对儿子说：
“你不是说想要吗？”她笑着说。
“我没说过。”
但其实儿子觉得自己说过。
走到一家文具店前时，父亲默默地走了进去。儿子看到父亲手里拿着钢笔，突然觉得父亲变得很可怕。
文章总结
核心要点：
本文通过细腻的描写和对话，展现了一个家庭在父亲提议去看舞蹈表演的过程中微妙的情感互动。文章聚焦于父子、母子之间的心理张力与温情，揭示了青春期儿子对父母权威的矛盾情感，以及父亲试图以温和方式引导儿子成长的努力。
关键内容点：
父亲提议看舞蹈表演
父亲在晚饭后提出带全家去看“都舞”，但母亲和儿子起初都不愿意去。
父亲坚持邀请，并表现出对儿子兴趣的关注，试图让他独自前往，体现了父亲的体贴与深意。
儿子的内心挣扎
儿子虽然对祇园艺伎的舞蹈充满好奇，但因不愿与父母同行而感到拘束。
他表现出青春期特有的叛逆与犹豫，在母亲催促下逐渐妥协，最终随父母出门。
母亲的角色与态度
母亲表面上支持父亲的决定，但实际上更关注儿子的情绪变化。
在观赏舞蹈时，她不断用轻声话语吸引儿子注意，试图缓解他的不适感，展现了母亲细腻的关怀。
舞蹈表演中的细节观察
家庭三人共同观看舞蹈表演，儿子在母亲的引导下注意到舞台上的舞者和其他观众的表情。
这一场景不仅呈现了表演本身，还反映了家庭成员之间复杂的情感交流。
回家途中的冲突与温情
回家路上，母亲突然提到儿子想要一支钢笔，引发儿子强烈否认。
父亲未作言语回应，却主动为儿子购买钢笔，这一举动既体现父亲的宽容，也加深了儿子内心的矛盾感受。
写作特点：
细腻的心理描写
作者通过对人物动作、语言及表情的细致刻画，生动展现了家庭成员之间隐秘的情感波动，尤其是儿子青春期特有的敏感与矛盾心理。
平淡中见深意的叙事风格
故事情节看似简单，但通过日常对话和琐碎细节，传达出家庭关系中的温情与张力，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
象征手法的运用
“雨”作为贯穿全文的背景元素，象征着不确定性与压抑氛围，同时也暗示了家庭内部潜在的情感风暴。
舞蹈表演则成为家庭成员间沟通与理解的桥梁，尽管这种沟通并未完全达成。
开放式结局
文章结尾处，父亲买钢笔的行为留下余韵，让读者自行揣摩儿子对此事的感受及其未来可能的成长轨迹。
总体而言，这篇文字以平实的语言描绘了一段普通却又意味深长的家庭经历，折射出亲子关系中的爱与隔阂，令人回味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