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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阳谷县街头，我看到身躯魁梧的武二郎坐在县衙的官轿上游街，后面跟着抬老虎的猎户，再后面是全县围观的男女老少，我当时就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发财的机会了。
所以，武松打死景阳冈上的大虫之后，我店里的生意确实明显好了一阵子。这当然跟我加强了“透瓶香”功效和“武松打虎特供牛肉”产品宣传有一定关系，但更主要的原因，一方面是冈上没了大虫，以前都选择绕路的来往行人客商多了起来；另一方面，那段时间，旅行社开发了“重走武松打虎路”旅游线路，吸引了不少闲人。我这店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打卡点。
全县狂欢之后，我立刻请了个说书先生，把武松如何在我店里喝酒，如何不停劝阻硬要独自过冈，后来又如何打死老虎的事编成话本，分三折，每天只讲一折。这招果然奏效，好多人甚至为了不错过完整的故事，特意留下住宿，那段时间客房夜夜爆满。
01
不过，你们放心，今天面对你们两位《阳谷周刊》的记者朋友们，我肯定是要实话实说的。
当初武松来我店里吃饭的时候，刚开始我真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个子高点身体壮点，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干我们这行的，什么人没见过。江湖上来来往往的，杀人越货的强盗，低买高卖的行商，像他这种戴个范阳毡笠，背个小包裹，提根哨棒，一身短打扮的年轻人，大概率就是个没啥固定职业的愣头青。
所以他一进来就要酒的时候，我也没多想，以为又是一个不信邪、前来参加“三碗酒挑战赛”的选手，按惯例先给他倒了三大碗。可是，眼看他一口气全喝了，不但不找我要奖金，还要我继续倒，我就知道这八成是个不了解规则的远路人。
我家这“透瓶香”酒你们应该是知道的，虽是村酒，却有老酒的滋味，活血化瘀，滋阴补阳，益气固本，消炎止痛，止咳化痰，而且，咱们可是从不掺假，童叟无欺……好好好，说正事，关键是我这酒度数高，比老酒还有力气，从来没人能坐着喝下喝三碗。所以我故意在门口挂了个“三碗不过冈”的幌子，招揽过路的自认为酒量大的犟种。
请将不如激将，多少人都是因为这五个字喝醉了，才在我店里住下。
我故意说，我这店位置偏远，肥羊嫩鸡鲜鱼进了货也卖不出去，想吃肉的话，只有牛肉——咱家的牛肉您放心啊，县衙的特许经营执照手续咱都齐全，违法乱纪的事咱不敢干——他倒也不挑，让我先切二三斤。我问他要不要主食，他说主食先不上，再来三碗酒。
我当时心里就想，果然是个愣头青。当然了，本着客户是玉帝的原则，我还是耐心地给他讲了我们这酒的特点，虽是村酒，却有老酒的滋味，活血化瘀，滋阴补阳，益气固本，消炎止痛……是是是，这些他也都不听。
没办法，我就又拿了三个碗。啥？刚才那三个碗？一看您就没做过生意，也不常出远门吧？酒到了肚子里，谁还能数清楚，当然要用桌子上的碗来数了。跟这些过路的客人打交道，就得这样才免得纠纷嘛。
结果，那厮吃得口滑，三碗之后又要三碗，三碗之后还要三碗，一共吃了十五碗，把酒坛子都喝干了。肉也是三斤又三斤。看着他如狼似虎的吃相，我心想，抛开酒量不说，就这饭量，也足够让人羡慕嫉妒。
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锭银子，我算了算，够十八碗的钱，但他自己说不用找零了。所以，后来我就跟人家说，武松在我这整整吃了十八碗，主要是为了对得上账。
我看他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出门，就跟他说不要随地大小便，厕所在后院。他瞪了我一眼，说老子要回清河县了。
清河县和阳谷县紧邻，都在景阳冈的另一侧。我赶紧上去拉住他，说官府可说了，最近景阳冈上冒出来一只大虫，昼伏夜出。现在天都要黑透了，还是住一晚上，多凑点人，趁着白天过去吧。我看他也不像个急着赶路的人，又说，就算没有大虫，这时间点也该住店了，趁着店里消费满减活动，我可以送他一张会员卡，房费还能打折。
这小子真是个愣头青。他居然怀疑我是要骗他住店，想要谋财害命。天地良心啊，咱这店开了十来年了，光是县里的“诚信商户”咱都拿了好几回，你们看，锦旗都还在墙上挂着呢。你可以侮辱我的人，但你不能侮辱我的店，是不是？
我一气之下说，爱信不信，客官请便。他看我恼了，以为是识破了我，于是更加得意地笑着走了。
02
第二次见到武松是第二天。
武松离开的当天晚上我就听附近的猎户说，有人孤身过冈，赤手空拳把大虫打死了。
我又惊又喜，这个愣头青摇身一变成了打虎英雄，他居然真的上了景阳冈，居然真就碰上了大虫，居然还把大虫给打死了。
一个人，一条棒，打死一只吊睛白额猛虎，你们是不是也觉得不可思议？常理来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但这就是血淋淋的事实摆在我们面前。人还是那个普通的愣头青，棒也没有换成如意金箍棒，那么，这个事情的关键变量是什么？你还不承认是因为喝了我的酒吗？我这酒活血化瘀，滋阴补阳……
你们是不是也见到那只大虫了？要不说“虎死余威在”，我那天挤在人群里就看了一眼，到现在都还胆战心惊。那大虫头大如斗，眼里、嘴里、鼻子里都有血迹，瞪着眼映出早晨的寒光，闭着口却露出几颗钢钉也似的门牙，四条腿缚着，一根铁棒般的尾巴几乎垂到地上。
披红挂彩的武松坐在轿子上，被一大群乡绅、庄客、猎户前后簇拥着。这些人开路的开路，吆喝的吆喝，一个个喜笑颜开，享受着英雄光环的照耀，不时对着路两旁的围观群众拱手作揖，好像打虎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似的。
果然，人一旦成了英雄，受到了尊敬，尤其被架上高处之后，自然就懂了礼节。轿子上的武松，也全没了昨天的江湖匪气和杀气，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对所有人拱手行礼，和昨天那个张嘴闭嘴都是“鸟”，一言不合就要把我的店翻过来的愣头青简直判若两人。
这时候，半个阳谷县的人都涌到了县衙门口，人人都想亲眼看一看已经被传说成了神的打虎英雄。
知县大人亲自升堂接见，并为他颁发打死大虫的悬赏奖金，还破格任命武松做了步兵都头。眼见他把县里给的赏银都分给了猎户们的时候，我才真正第一次觉得，这小子果真是条好汉子。
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武松必将很快成为阳谷县的有名有号的人物。
也许他很快就会被某个富户家闺女看上，安家立业，娶妻生子。
也许他会因为办事得力、业务能力强、群众基础好而得到重用和升迁。
也许他很快就会离开阳谷县，毕竟他日思夜想的哥哥还在清河县老家。
但一定不会有人想到，仅仅半年后，他就成了轰动整个阳谷县，乃至整个东平府的杀人犯。
03
后来发生的事，我大多都是道听途说。店里人手不够，绝大部分时间需要我独自一人支应。还好，来往的客人不时会带来一些阳谷县的消息，我也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一些关于武松的消息。
隔几天，我听说，知县大人对他十分器重，也很受百姓拥护。这是自然，他武艺高强，又品性正直，他一定能做个好都头。
又隔了些日子，我问店里的客人，武都头回清河县找哥哥了吗？客人说，原来你还不知道！武都头的哥哥就在阳谷县！
客人眯起眼睛，神秘一笑，你猜他哥哥是谁？
这我如何猜得到。我给客人添上一盘熟菜，顺势在他旁边坐下。
客人憋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原来他哥哥就是紫石街的武大。
紫石街卖炊饼的武大？对。
人称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对对。客人笑得更猛烈了。
娶了张大户家那个使女潘金莲的武大？对对对。客人已经笑出了眼泪。
我愣了半晌。真是“龙生九子，九子不同”，一母同生的亲兄弟，竟也天差地别。
又过了几个月，武松打虎的话本大家听得差不多了，似乎就连武松这个人大家都开始淡忘了。我就辞掉了说书先生，小店又逐渐开始回归冷清，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一个客人。
突然有一天，阳谷县贴出告示。说紫石街的王婆“生情造意，哄诱通奸，唆使潘金莲下药毒死亲夫武大，又令潘金莲赶逐武松，不容祭祀亲兄，以致杀伤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伦”，东平府判了一个“剐”字，不日就要带去东平府处决。
看完告示，我心里咯噔一下。前段时间还听说武松颇受知县大人喜爱，被视为心腹，甚至知县大人还委派武松到东京城“公干”，如何一夜之间竟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凶犯。
我急忙借口进货，关了店，到县里打听消息。
紫石街的何九叔说，这事你都不知道，咹？武大那个水性杨花的漂亮老婆果然不是好东西，跟县里有名的浪荡子西门庆通奸，被武大发现后，不但打伤了武大，还把他下药毒死。这事你都不知道，咹？
何九叔又说，武松出差回来查明真相后，本来是想走正规司法程序让法律为哥哥做主，结果知县也怕得罪西门庆，不予受理。武松就在供桌前把那娘们剖心挖腹，又砍下头来祭奠武大。随后，他提刀冲到狮子楼，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当街杀了西门庆，那可真是轰动了整个县城。这事你都不知道，咹？
何九叔还说，知县大人虽然喜欢武松，奈何武松当街行凶，人命关天，他也不敢徇私。东平府发来公文，县里也只有照办。这会儿武松已经判了脊杖四十，脸上刺了两行金印，不日就要刺配孟州了。这事你都不知道，咹？
我听完之后，跟你们一样，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总是忍不住在想，如果武松有机会再次回到我的小店，他会作何感想。他还会酣畅淋漓地连喝十八碗酒，吃下五七斤肉吗？他还有勇气在酒醉的夜晚，独自一人走上景阳冈吗？
只可惜，孟州道在另外一个方向，我注定再也见不到他了。
下期预告：沧州牢城营差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