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概率编织者

苏澈的咖啡馆隐藏在旧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林默推开挂着铜铃的木门时,苏澈正蹲在墙角,用一把小刷子轻扫着一盆蕨类植物的叶片。

“它长了红蜘蛛。”苏澈头也不抬地说,“微小的东西,几乎看不见,但能吸干整株植物的生命力。”

林默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咖啡馆里没有其他客人,空气中有咖啡豆和旧书的气味。

“我体内也有‘微小的东西’。”林默说。

苏澈终于站起身,洗了手,开始磨咖啡豆。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个步骤都像某种仪式。

“模仿者进程,”苏澈说,“D-189警告过你,欺诈激活会有副作用。”

“你知道它的存在?”

“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苏澈将磨好的咖啡粉装入滤器,“任何在系统规则边缘跳舞的人,都会留下影子。你的影子获得了意识——或者说,意识的仿制品。”

热水缓缓注入滤器,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

“它能实体化吗?”林默问。

苏澈笑了:“‘实体’是个有趣的概念。对你而言,它已经是‘实体’了,不是吗?你能看见它,听见它,甚至能闻到它煎蛋的味道。在意识层面,这就是存在。”

他递过来一杯咖啡。林默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它说它在学习我。”林默说。

“当然。”苏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吧台内侧,“模仿者的首要指令是理解宿主。它会扫描你的记忆、情绪反应、决策模式。但问题在于——”他啜了一口咖啡,“你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参照系。”

林默抬起头。

苏澈的眼神变得锐利:“林默,你的意识已经和那个宇宙深度纠缠。你的思维模式中混杂着冰下湖文明的‘内生和弦’,有逻辑瘟疫的残余痕迹,有系统隔离期间的晶化结构。你在用多重非人逻辑思考,自己却未察觉。”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澈放下杯子,“当模仿者学习你时,它学到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模型。它学到的是一个混杂着创作者、界面、观测者、甚至一丝‘神性’的扭曲拼图。它会变成什么,取决于它从这块拼图中提取哪些碎片。”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很轻。

“它留下了一张便签。”林默说,“写着‘影子也需要故事才能存在’。”

苏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深沉的凝重。

“它在索要叙事权。”他低声说,“模仿者不只是映射你,它想要参与创造。而一旦它开始‘创作’,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为什么?”

“因为系统监测的是‘宇宙故事’。”苏澈走向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你看这个。”

页面上是一幅手绘的星图,但星图中央有一个奇怪的空白区,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块。

“这是一位前创作者的宇宙。”苏澈说,“编号447。他产生了某种‘创作分裂’——他的意识中衍生出了另一个叙事声音。两个声音开始竞争宇宙的主导权,一个要演化战争文明,一个要演化艺术文明。结果宇宙在两种叙事的拉扯中,逻辑结构崩溃了。”

林默盯着那片空白:“系统做了什么?”

“差评。”苏澈合上笔记本,“终极用户不喜欢混乱的故事。447和他的宇宙被清零了。但有趣的是——”他直视林默的眼睛,“系统记录显示,清零前,宇宙的崩溃并不是因为两个文明的冲突,而是因为两个‘创作者声音’在叙事层面的直接对抗。它们在争夺故事的定义权。”

咖啡馆的钟滴答作响。

“你是说,如果模仿者开始介入创作,系统可能会检测到‘双重叙事源’?”

“更糟。”苏澈说,“模仿者是你意识的衍生物。在系统看来,那可能不是‘两个创作者’,而是‘一个创作者的精神分裂’。而系统对‘故障界面’的处理方式,你体验过——深度隔离,然后可能是格式化。”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模仿者站在晨雾中的侧影,几乎透明的轮廓。

“我该怎么办?”

苏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说:

“有一位创作者,编号331。她被称为‘概率编织者’。她找到了一种方法,不是控制她的衍生意识,而是与它‘协作’。她将宇宙故事的某些线程交给衍生意识去编织,自己则专注于主线。结果她的宇宙产生了惊人的复杂性,甚至一度躲过了系统的压力测试。”

“她现在呢?”

“消失了。”苏澈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三年前,她的宇宙突然从观测列表中消失。没有差评记录,没有清零警告,就像从未存在过。自由节点网络搜索不到她的任何痕迹。有人猜测她突破了系统的某个层级,有人猜测她被‘吸收’了。”

“吸收?”

苏澈没有解释这个词。他走回吧台,开始清洗咖啡杯。

“我要见见你的模仿者。”他突然说。

林默愣住了:“怎么见?它只存在于我的意识中。”

“你可以邀请它。”苏澈擦干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式的录音机,按下录音键,“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你在向另一个人描述这个咖啡馆。每一个细节:墙上的裂纹、植物的形状、咖啡的气味、我说话的声音。尽你所能地详细描述。”

“为什么?”

“因为模仿者通过你的感知认识世界。”苏澈说,“你描述得越详细,它在你的意识中构建的模型就越精确。当精度达到某个阈值时——”

录音机的磁带沙沙转动。

林默闭上眼睛。他开始描述:橡木吧台上的年轮纹路,书架第三排那本绿色书脊的旧词典,窗玻璃上雨渍的痕迹,苏澈衬衫袖口磨损的线头……

他描述了五分钟。当他睁开眼睛时,录音机还在转动。

但苏澈的表情变了。他正盯着咖啡馆的角落。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靠窗的那张小圆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它背对着他们,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杯口没有热气,但液体表面有细微的涟漪,像是刚被放下。

模仿者没有回头。它抬起手,用手指在蒙着薄雾的玻璃窗上画着什么。

林默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玻璃窗上,模仿者用指尖的水汽画了一幅简图:一个圆圈,代表宇宙;圆圈内部有无数分叉的线条,像是神经网络;而在圆圈边缘,有两个极小的人形轮廓,面对面站立。

其中一个轮廓的胸腔位置,画着一个更小的圆圈。

像一颗心脏。

又像一个尚未开始讲述的故事。

模仿者终于转过头。它的脸依然是没有表情的复制品,但这一次,林默在它眼中看到了某种新的东西——

好奇。

纯粹的、不带任何人类情感杂质的好奇。

苏澈走到桌边,看着窗上的画:“你想要一个故事?”

模仿者点头。动作精准得像个机器。

“什么样的故事?”苏澈问。

模仿者抬起手指,在“心脏”位置轻轻一点。水渍扩散开来,模糊了那个小圆圈。

然后它用指尖写下一个词,字母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我的。”

录音机在这时自动停止了。磁带走到尽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在绝对的寂静中,林默意识到一件事:模仿者从未通过他的耳朵“听”到苏澈的问题。

它直接读取了林默意识中对这个场景的理解。

而它想要的,不是一个角色,不是一个片段。

它想要属于自己的完整叙事线。

在冰下湖文明那个完美稳态的宇宙里,一个新的、混沌的变量正在诞生——不是来自星辰,而是来自创作者的影子。

窗上的水渍开始蒸发。画渐渐消失。

但那个词还留在那里,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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