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前的三天，我是在一种焦灼的戒备中度过的。我反复检查那摞读者来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墟光》中那种孤独感的共鸣，但看不出任何超自然的端倪。我仔细“倾听”冰下湖文明，它们正忙于利用稳定的能源尝试培育一种生长更快、能量转化效率更高的藻类，一切平稳，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那位主编，究竟是何方神圣？
约定的时间到了。我穿上唯一一件还算得体的旧外套，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至少是外表上的最佳。眼底的疲惫和精神的损耗无法完全掩盖，但至少不能看起来像个刚从某个维度爬出来的流浪汉。
那家咖啡馆隐藏在城市的老街深处，环境幽静，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旧书的味道。我提前到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羊绒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径直走来。
“林默先生？我是‘星尘文艺’的苏澈。”他伸出手，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
我与他握了握手，触感干燥温暖。他的眼神很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但姿态却十分谦和。他点了一杯手冲咖啡，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
“林先生，您的《墟光》，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苏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说实话，第一次读的时候，我感到的是一种……战栗。”
我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战栗？”
“是的。”他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某种极其庞大、古老、沉默的存在所注视的感觉。您笔下那个老管理员与星空的对话，不像是在描写风景或抒发情感，更像是在……记录一种真实的关系。一种个体意识与宇宙洪荒之间的，脆弱而真实的联结。”
我的后背微微发凉。他的用词，“庞大的存在”、“真实的关系”、“联结”，精准得可怕。
“这只是小说家的虚构和想象。”我试图掩饰。
苏澈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或许吧。但优秀的虚构，往往源于某种深刻的真实体验。我很好奇，林先生，您是否……也曾长时间地观察过星空？或者，有过某种类似的、与‘宏大’直接照面的瞬间？”
他在试探我。
我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承认？还是否认？哪一个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苏澈放在桌面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造型极其简约、甚至有些复古的腕表。表盘并非传统的指针或数字，而是某种……极细微的、不断流动的暗银色光点，排列方式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规律感。
那样式……与我当初签收宇宙时，立方体上浮现的“签收面板”，何其相似！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巧合？还是……
苏澈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腕表上，他并没有遮掩，反而自然地抬起手腕，笑了笑：“一块老表了，走时不太准，但很有纪念意义。”
他的表情毫无破绽，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旧表。
但我内心的警报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文学对谈。
“苏主编对天文很有研究？”我强行转移话题，声音有些发紧。
“略知一二。”他放下手腕，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宇宙的尺度，生命的偶然，意识的脆弱与闪光……这些都是很有趣的命题，不是吗？尤其是当它们不仅仅停留在哲学思辨，而是与具体的……‘创作’结合起来的时候。”
他刻意加重了“创作”二字。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周围的顾客低声交谈，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
但在我和苏澈之间，无形的暗流正在汹涌碰撞。
他知道了什么？他代表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我正坐在一个可能洞悉我最大秘密的人面前。
而我的宇宙，我冰层下的文明，它们的命运，或许正与这场看似平常的咖啡馆对话，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