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在澧水河南岸,离河不远就是山脚,连绵的山坡往上就是相对海拔超过200米的大山。我奶奶有个妹妹嫁在那边,夫家姓黄,生了好几个孩子,奶奶偶尔会迈着那双小脚,带着我翻过那么高的山,去看她的妹妹和侄儿侄女们。
出门往山上走,经过水库大堤,然后转弯上坡,就是我六年级偷过人家三个橘子的林场,那是毛主席时代留下来的,当时已经承包给私人了。这一段比较平缓,然后往上就是几个很长的陡坡,周围是油茶和松树为主的混交林,越往上松树越多,油茶树渐渐变得稀少起来。奶奶是一个小脚,走不得远路,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那时候农村烧柴,柴火都从山上和田地里来,田地里主要是稻草和棉梗,火力不是很足,山上的茅草刚长起来就被砍回去当柴火烧了,落下的茶树叶子和松针也被村民用柴耙耙回去当燃料,所以山上很干净,也没有什么野兽,偶尔从树林里跑过一只野兔,会把老太太吓一跳。奶奶给我讲过,她小时候还见过狼呢,不过按她老人家的说法是豺狗,也说干狗,大概是是狼不容易获取稳定的食物,经常饿肚子,长得干巴巴的吧。

爬到山顶,又歇息一会,看看开阔的风景,也凉快凉快。山下有一个很大很清澈的水库,叫水阁水库,远方都是连绵的小丘,就我们脚下的那座山比较高大。姨婆和姨嗲的家就在水库上面一点,下到山脚就到了,然后走一段歇息一会儿,大概夏天清早吃过饭动身,到姨婆家里正好吃午饭。在我印象当中,奶奶大概带我翻过这座大山三次,最后一次是在1988年的暑假,农忙过后,那一次她呆的时间是最长的,在她妹妹和几个侄女家里分别住了一夜。回来之后的那年秋天,家里刚刚捡完茶子,晚上洗脸倒水的时候立脚不稳摔了一跤,中风瘫痪在床,大半年后便去世了。
那次之后,我好像再也没有翻过那座山。我一直想不太明白,老太太七十多岁的年纪了,迈着一双小脚,到底是怎么爬过那么陡的坡,翻越那么高的山,走过那么遥远和崎岖的山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