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谬与确认的狂怒。他回来了。从地狱爬回来了。
前世的记忆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烧红的铁烙,清晰地烫在灵魂深处:被反锁在器材室过夜的冰冷;作业本被撕碎扔进水池的绝望;椅子上永远清理不干净的胶水;书包里突然出现的死老鼠带来的惊悸……以及每一次,每一次被推出来顶罪时,老师的不耐,同学的窃笑,还有父母那永远带着怀疑和失望的眼神。
“砰!”又是一脚狠狠踹在门上,薄薄的板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操!装死是吧?”李强粗哑的声音带着肆虐的快意。
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是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还是流着泪徒劳地求饶?记忆已经模糊,但那份刻骨的屈辱和绝望,清晰如昨。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急速窜升,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求饶?有用吗?忍耐?能换来和平吗?指望别人的理解和正义?连血脉至亲都只会指责他,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他主持公道?
绝望?
不,绝望是奢侈品,属于还对这个世界抱有幻想的人。
他早已在前世纵身一跃时,将最后一丝幻想摔得粉身碎骨。
此刻,在他这具十三岁的躯壳里,只剩下一种东西——被极致绝望淬炼过后,冰冷、坚硬、名为“毁灭”的意志。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动作因为适应新生的灵魂而略显僵硬,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稳定。
外面的喧嚣仍在继续,像是为他精心准备的、通往复仇的序曲。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这双曾经只会用来护住头脸、或者无力推拒的手。现在,它稳稳地伸进了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粗糙的硬物。
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昨天放学路上,鬼使神差买下的。当时只是一种模糊的冲动,现在他明白了,那是来自地狱的馈赠,是复仇之火最初的火种。
“咔嚓。”
拇指擦过滑轮,一簇橘黄色的火苗骤然亮起,在这充满污浊空气和晦暗光线的狭窄空间里,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危险的光芒。
门外的哄笑声和叫骂声停顿了一瞬,有人注意到了门板下方缝隙里透出的异样光亮。
“嗯?那小子在里面搞什么鬼?”
“抽烟?他敢?”
陈默听着他们带着疑惑和残余嚣张的议论,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
然后,他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向了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隔间门板!
“哐当——!”
一声巨响,门板向外猛地弹开,撞在某个躲闪不及的人身上,引发一声痛呼。
陈默举着那簇跳动的火苗,踏出了隔间。
他浑身湿透,脏水顺着发梢衣角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滩污迹。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那几张瞬间僵住的脸。
李强、张浩、王磊、赵峰。他们脸上施暴时的兴奋和残忍尚未褪去,此刻混杂了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手中那簇小小的火焰上。
厕所窗户很高,光线昏暗,那点火光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也映出了他们瞳孔深处那点被火焰勾勒出的惊慌。
“你…你他妈想干什么?!”李强最先反应过来,强撑着气势吼道,脚步却不自觉地后挪了半步。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火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不干什么。”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点奇异的轻快,与前世此刻应有的颤抖怯懦判若两人,“就是觉得,这里太脏了,太臭了。”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他们,像是在审视一堆垃圾。
“和你们一样。”
张浩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陈默笑了起来,牙齿在昏暗中白得有些渗人:“所以,一起下地狱吧,反正我这辈子,” 他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吐出后半句,“没、打、算、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那燃着的打火机划出一道决绝的橘红色弧线,并非扔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落向了墙角那堆不知堆积了多久、浸满油污和脏水的破旧拖把与废弃擦手纸上。
“轰——!”
干燥的纸屑和富含纤维的油腻布条几乎是瞬间就被点燃,火舌猛地窜起,发出噼啪的欢快声响,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
“疯子!你他妈疯了!!”李强的尖叫变了调,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浓烟迅速弥漫,刺鼻的气味盖过了一切污秽。
张浩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就想往外冲。王磊和赵峰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上。
陈默没有阻拦,他甚至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迅速蔓延的火势,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仿佛两簇在深渊中燃烧的幽冷鬼火。
脚步声,惊呼声,走廊外被火警惊动的混乱声响,由远及近,瞬间将厕所包围。
杂沓的脚步声冲到门口。
“怎么回事?!谁在里面放火!”教导主任那熟悉又惊怒的咆哮声炸响。
李强几人刚冲到门口,正好被堵个正着。
“主任!主任!是陈默!是陈默放的火!他疯了!”李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火光中的陈默,语无伦次地大喊,脸上满是烟灰和油汗,狼狈不堪。
浓烟已经充斥了整个空间,火光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明明灭灭。
陈默站在肆虐的火光前,缓缓转过身。
脸上那冰冷诡异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助。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浓烟的刺激,半真半假。
他看着怒气冲冲挤开学生冲进来的教导主任,以及其身后脸色铁青的校长,嘴唇哆嗦着,用带着细微哭腔的、委屈又害怕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他们……他们教我玩火呢……我不肯,他们就……就泼我水,把我锁起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喧嚣,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强、张浩几人脸上的表情瞬间石化,从急于脱罪的激动,变成了彻底的呆滞和难以置信,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教导主任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陈默脸上未干的污水痕迹、湿透滴水的校服,以及那副吓得瑟瑟发抖、泫然欲泣的“乖学生”模样;再对比李强几人那满脸油汗、神色狰狞、指手画脚的姿态。
校长脸色铁青,目光在我们几人之间严厉地逡巡,最终,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眼前强烈视觉反差和固有印象的、几乎是本能的天平倾斜。
陈默低垂着眼睑,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确认的光芒。
他知道,这复仇的第一步,棋,落下了。
后果比前世任何一次不痛不痒的“调查”都要来得迅猛和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