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山雨欲来

雨过天晴。翌日的空气像被彻底洗刷过一般,澄澈得惊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城市每一个潮湿的角落都照得闪闪发亮,水洼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然而,这明媚却带着一种近乎虚假的燥热,蒸腾起昨夜暴雨残留的水汽,混合着柏油路面的焦糊味,形成一股粘稠的、令人呼吸不畅的闷热。校园里,高大的悬铃木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油绿发亮,蝉鸣声在短暂的沉寂后,以更加歇斯底里的音量重新占领了每一个角落,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气氛却比这粘稠的空气更加凝重。高考倒计时牌上,猩红的“18天”如同滴血的警示符。学生们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密集如雨点,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和压抑。空气里除了汗味和书本油墨味,还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焦虑、紧张,以及……一丝诡异兴奋的气息。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摊开的数学模拟卷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卷面上,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压轴题像一座险峻的山峰,横亘在他面前。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廉价的黑色水笔。昨夜在废弃站台的冰冷、怀抱小猫崽的绝望、以及那本浸在泥水中的急救手册……种种画面依旧在脑海中沉浮,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坐标系和复杂的曲线方程上。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得足以让周围几排都听见的议论声,如同毒蛇吐信般钻进他的耳朵。

“喂,听说了吗?昨晚有人搞到了这次模拟考的‘真题’!” 声音来自后排,是张浩,一个平时成绩中游、却消息异常灵通的男生,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和某种隐秘的亢奋。

“真的假的?哪科?”立刻有人急切地追问。

“还能哪科?数学啊!最难的那份B卷!据说……是有人‘不小心’在年级组办公室门口捡到了打印废稿……”张浩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煽动性,“上面有几道大题,跟今天下午要考的那套,一模一样!连数字都没改!”

“卧槽!真的假的?快!给我看看!”旁边的李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急什么!小点声!”张浩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讲台上的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才鬼鬼祟祟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磨损的A4纸。纸张迅速被后排几个脑袋围拢,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天!真的是最后那道几何题!”“还有倒数第二题的数列!辅助线画法都一样!”“这……这算不算作弊啊?”“嘘!你管它呢!反正又不是我们偷的!‘捡’的!懂吗?天降鸿运!不捡白不捡!”“对对对!快,赶紧把答案记下来!”

一阵更加急促、带着贪婪意味的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响起。

陈默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无意义的裂痕。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那片窃窃私语、传递着“天降鸿运”的区域。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强烈的荒谬感和恶心感,瞬间冲垮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作弊?在这种决定命运的模拟考前夕?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窃取本不属于自己的“优势”?这和偷窃有什么区别?!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他们竟然如此心安理得,甚至带着一种可笑的“捡到宝”的沾沾自喜!规则呢?公平呢?那些在题海中挣扎、彻夜苦读的同学的努力呢?难道就这样被一张肮脏的“废稿”彻底践踏?!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但父亲那张暴怒的脸、教导主任周正阳冰冷的训斥声、以及昨夜被赶出家门的冰冷绝望,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勒紧了他冲动的咽喉。举报?后果是什么?再次成为众矢之的?被扣上“多管闲事”、“打小报告”的帽子?在这个人人自危、只求自保的冲刺时刻,谁会理解他?谁又会站在他这边?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疯狂地撕扯着他。窗外的蝉鸣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尖锐地刺激着他的耳膜。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本封面微湿、边缘还有些卷曲的书。深蓝色的硬塑料封皮,上面印着一个褪色却依旧清晰的红十字。

是母亲苏敏的急救手册。

昨夜在冰冷的雨水中,他最终还是将它捡了回来,用衣角擦干了泥水,揣在怀里捂了一夜。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母亲娟秀的名字“苏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母亲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静静地注视着他。他记得母亲说过的话,写在扉页的那句——“救人即救己”。救的,仅仅是肉体的生命吗?当公平被践踏,良知被蒙蔽时,是否也需要有人站出来,去“救”那个正在沉沦的、属于集体的道德底线?

一股滚烫的、带着某种悲壮意味的力量,猛地冲散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规则!规则不容玷污!如果连守护规则本身的勇气都没有,他还有什么资格在教室里高谈阔论什么“规则应为人性留窗”?那扇窗,首先应该建立在规则本身的干净和牢固之上!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瞬间打破了教室里那虚伪的平静和压抑的窃窃私语。所有的目光,惊愕的、不解的、心虚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陈默没有看任何人,他挺直脊背,像一杆标枪,径直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向讲台。他的脚步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孤勇的决绝。他无视了张浩等人瞬间变得苍白、继而转为恼羞成怒的脸,无视了周围同学复杂难辨的目光。

他走到讲台前,数学老师赵老师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却眼神灼灼的学生。

“赵老师,”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骤然死寂的教室里,“我举报。有人持有并传播本次数学模拟考B卷的泄露题目。”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窗外喧嚣的蝉鸣仿佛都瞬间消失了。空气凝固得如同水泥。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默,震惊、难以置信、鄙夷、愤怒、恐惧……各种情绪在无声地翻涌、碰撞。

张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指着陈默,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和恐惧而尖利破音:“陈默!你他妈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陈默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动摇。他只是平静地、清晰地对赵老师说:“证据就在张浩同学的抽屉里,一张折叠的A4纸。后排的李强、王鹏等几位同学可以作证他们刚刚传阅并记录了答案。”

赵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他放下红笔,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后排。张浩在李强等人躲闪的目光中,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脸色由红转白。

“张浩!把东西拿出来!”赵老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张浩嘴唇哆嗦着,在赵老师强大的压迫感下,最终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摸出了那张如同烫手山芋般的A4纸。赵老师一把夺过,迅速扫了几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刚才还兴奋地传阅、记录答案的学生,此刻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课桌里。

陈默站在原地,迎着四面八方射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有张浩等人怨毒如刀的眼神,有赵老师复杂审视的目光,也有更多同学冷漠、疏离、甚至带着“多管闲事”责备的眼神。他像风暴中心的一叶孤舟,被汹涌的暗流和无声的敌意瞬间包围、孤立。但他依旧挺直着脊背,如同昨夜在暴雨中护住那窝小猫崽时一样,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不在乎。他知道,当他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踏入了孤独的荒野。

下午的纪律教育大会,在学校那座有着高大穹顶、却因年久失修而显得格外阴冷肃穆的老礼堂举行。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质座椅的霉味、灰尘的气息,以及几百号人呼出的浑浊二氧化碳。穹顶高悬,却像一口巨大的、沉重的铅锅,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几盏功率不足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主席台,却让台下大片区域陷入更深沉的阴影。

教导主任周正阳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深蓝色的涤纶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勒着他粗壮的脖颈。他面前的麦克风像一只沉默的金属怪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刻板的、如同花岗岩般的冷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着台下黑压压、如同待宰羔羊般寂静无声的学生方阵。

“距离高考,还有十八天!”周正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被放大,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在空旷的礼堂里激起嗡嗡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人心上。“十八天!是你们人生最关键、最不容有失的十八天!”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台下,最终,那冰冷锐利的视线,如同两把无形的冰锥,精准地、毫不掩饰地钉在了坐在高三(七)班队伍前排的陈默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鼓励,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看待麻烦源头般的审视和警告。

陈默感到一股寒气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迎向那道冰冷的目光,手心却不由自主地沁出了冷汗。他知道,暴风雨的中心,正向他汇聚。

“然而!”周正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被触怒的威严,“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的违纪事件!”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麦克风都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台下所有的学生都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礼堂里死寂得能听到心脏狂跳的声音。

“模拟考试题泄露!提前获取答案!私下传阅!性质等同作弊!这是对高考规则赤裸裸的藐视!是对其他同学寒窗苦读十二年的最大侮辱!是对公平公正这四个字的肆意践踏!”周正阳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抽打在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的学生心上。

“高考!是国家选拔人才的庄严制度!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弄虚作假!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他再次重重拍桌,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再次狠狠刺向陈默的方向,“今天,有人能为了一次模拟考,就铤而走险,破坏规则!那么明天,在真正的高考考场上,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变本加厉?!谁能保证不会因为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让整个学校的声誉毁于一旦?!让所有同学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所以!在这里!我代表学校,再次严正声明!高考,容不得任何意外!容不得任何瑕疵!容不得任何对规则的挑战和破坏!任何试图挑战规则、破坏公平的行为,无论大小,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必将受到最严厉的惩处!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哗——!”

台下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的议论声。虽然周正阳没有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心照不宣地、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陈默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规则的恐惧,有对举报者的鄙夷(认为他小题大做),有对即将面临严惩者的幸灾乐祸,也有极少数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陈默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钉在了耻辱柱上,暴露在无数道目光的审视和审判之下。他感到脸颊发烫,后背却一阵阵发冷。他紧抿着嘴唇,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和尊严。

周正阳威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幕,再次扫过全场,将所有的议论声强行压了下去。他挺直腰板,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我希望,这次事件,能给所有人敲响警钟!收起你们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把你们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最后十八天的冲刺上!用实力!用汗水!用对规则的绝对敬畏!去迎接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散会!”

“轰——!”

如同得到赦令,学生们如释重负,又如同逃难般,争先恐后地涌出那令人窒息的礼堂大门。喧嚣的人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死寂。

陈默没有动。他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依旧僵硬地坐在阴影笼罩的座位上。周围的同学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绕开他,没有人看他一眼,更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无形的冰墙,在周正阳那番话之后,彻底筑起,将他隔绝在人群之外。

他独自一人,在渐渐空旷下来的、弥漫着灰尘和腐朽气息的礼堂里,坐了许久许久。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直到礼堂管理员不耐烦地开始清场,他才慢慢地、如同背负着千斤重担般,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将污浊的夜空映照成一片暧昧不明的紫红色。狭小的巷子里,路灯昏暗,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侧墙壁斑驳的轮廓和堆放在角落的垃圾杂物。空气里混杂着廉价油烟、下水道返潮的腥臊味,还有一种劣质酒精散发出的、刺鼻而颓靡的气息。

一个踉跄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着。陈建国。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沾着大片深色油污的灰色汗衫,浓烈的、劣质白酒的酸臭味混杂着汗味,如同实质般包裹着他。他脚步虚浮,身体像喝醉的熊一样左右摇晃,不时撞到墙壁或者堆放的杂物,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只空了的、最便宜的那种玻璃白酒瓶,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里,随着身体的晃动,瓶口偶尔磕碰在墙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嗝……”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浓烈的酒气喷涌而出。他扶着冰冷的、布满涂鸦和小广告的墙壁,勉强稳住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扫视着昏暗的四周,似乎在努力辨认方向。额头上,一道新鲜的、边缘还渗着血丝的擦伤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显眼。那是刚才在某个拐角,一头撞在废弃自行车把手上留下的印记。伤口火辣辣地疼,混合着酒精带来的麻木和眩晕,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

“没用的东西……都他妈是没用的东西……”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粗哑含混,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砂砾。他松开扶墙的手,身体失去支撑,猛地向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手里的空酒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不远处的碎砖堆上,玻璃碴四溅。

他毫不在意,只是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试图驱散眼前的叠影。他踉跄着,终于摸索到了自家那扇漆皮斑驳的绿色铁门。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手指颤抖着,摸索了半天,才将其中一把插入锁孔。钥匙在锁眼里胡乱地转动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嘎吱…”

门终于被艰难地推开了一条缝。浓重的酒气和汗臭味瞬间涌入屋内。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高楼的一点灯火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而扭曲的光斑。陈建国摸索着,撞到了门边的鞋柜,发出一声闷响。他烦躁地一脚踢开挡路的拖鞋,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中央。黑暗中,他模糊地看到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衣服,以为是自己的工装,便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

“噗通!”

沉重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摊烂泥。浓烈的酒气和身体砸地的尘土味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臂撑起一半,却又无力地软倒下去。额头上的伤口被地面粗糙的颗粒摩擦,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似乎又渗了出来。这疼痛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勾起了更深的怨愤和委屈。

“呃…痛…操他妈的……”他含糊地咒骂着,声音带着哭腔。他放弃了起身,就那样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侧过脸,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目光在黑暗中茫然地搜寻着,最终,定格在客厅角落那个小小的、简易的木制神龛上。

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张镶嵌在简陋相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还很年轻,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笑容温婉而宁静,眼神清澈,像山涧里流淌的清泉。那是陈默的母亲,苏敏。

陈建国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黑白照片。酒精的迷幻作用,让照片上妻子的面容似乎变得鲜活起来,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仿佛正穿透黑暗,静静地、带着一丝忧伤和责备地注视着他。

“小敏……”陈建国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如同梦呓般破碎的声音,“你…你看到了吗?你生的好儿子……出息了……出息大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怨毒,“他把他老子…当仇人!他…他去举报同学!他…他让老子在厂里…在厂里都抬不起头!工友…工友都笑话我!说我养了个…养了个惹祸精!六亲不认的东西!”

他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挣扎着,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冰冷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错了吗?啊?!苏敏!你告诉我!我错了吗?!”他冲着照片嘶吼,声音在空荡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悲鸣,“我让他考警校!错了吗?!我让他别搞那些没用的虫子!错了吗?!我打他!骂他!撕了他的破表!错了吗?!我还不是为了他好!为了他将来有条活路!不用像他老子一样…像他老子一样…一辈子当牛做马!一身油污一身伤!看人脸色!被人笑话!”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额头上渗出的血水,蜿蜒地爬过他沟壑纵横、沾满尘土的脸颊。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对着照片上永恒不变的温柔面庞,发出最无助的控诉:

“你倒是说话啊!苏敏!你告诉我!我到底错哪儿了?!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懂?!为什么他非要…非要跟我对着干?!为什么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嚎啕出来,充满了被至亲背叛般的巨大痛苦和不解。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在冰冷的房间里久久回荡。照片上的苏敏,依旧只是温柔地、无声地微笑着。那笑容,在陈建国此刻充满怨愤和绝望的泪眼中,显得如此遥远,如此冰冷,如此……令人心碎。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情绪的巨大消耗,如同沉重的黑幕,渐渐将他吞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嘴里依旧含混不清地、固执地重复着:

“规则……不容破坏……高考……容不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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