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6月,陈屿白大学毕业。
四年里,他们每周在桥上见面。他给她讲机床和齿轮,她给他讲诗词和修辞。他们不再写信,但养成了另一个习惯——交换钢笔。每学期结束,他们交换一次,像是在确认彼此还在,还在等,还在共勉。
1990年7月,分配结果公布。
陈屿白站在工业大学就业指导中心的公告栏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陈屿白,分配单位:北方工业城市机械厂,技术员,回原籍。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回原籍,那个有三百公里距离的地方,那个有绿色邮筒和八分钱邮票的地方。他们要分开了,像1985年那样。
“我……”他在桥上对她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话要说。”她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不是他们交换过的任何一支。是新的,永生牌,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看,是四个字:“请你等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可以再等的……”
她没有说完。但他听懂了。
他想起1985年的春天,他在《青年文摘》上看到那则启事,犹豫了很久,终于写下回信。他想起那个绿色邮筒,那声”咚”的一声轻响,那八分钱邮票和七天路程。他想起电话里的五分钟,“通话请简明扼要”,他想说的话那么多,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苦笑。
他想起桥上的一年又一年,江水的东去,交换的钢笔和没说出口的等待。五年了,他们终于不用再写信,却又要开始等待。
“我愿意。”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不是写在信纸边缘,不是刻在钢笔上,是当面说出来的,在桥上,在江风里,在1990年的夏天里。
她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有他熟悉的光。她把那支刻着“请你等我”的钢笔递给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刻着“桥上见”的钢笔,递给她。他们再次交换,像完成一个迟到的仪式。
“这支,等我调过去的时候,再换回来。”
“好。”他说,“我等你。”
—还是这句话,从1985年等到1990年,从信纸边缘等到当面说出,从绿邮筒等到一座桥,从八分钱邮票等到一张分配通知。
1990年9月,火车站台。
陈屿白北上,回原厂报到。沈听澜留在省城,继续教书。临别时,他递给她那支刻着的钢笔,说:“继续教我写作文。”
她回赠一本抄满诗词的笔记本,扉页写着”共勉”二字—那是他们第一封信的结尾。
火车启动时,他在车窗里挥手,口型说的是“等我”。她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变成一个小点,手里攥着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钢笔。
绿色邮筒被她抛在身后,八分钱邮票被她收进抽屉。今天不需要信纸,不需要等待,只需要相信。
1992年春节,沈听澜调到了北方工业城市。
不是师范学院,是市里的一所普通中学,语文老师。她放弃了省城的编制,只为他。
他们在机械厂的职工宿舍结婚。一居室,很小,但够住两个人。母亲从江南赶来,抹着眼泪说:“等了七年,值得。”
婚礼很简单。他们特意去了一趟镇上的邮局,绿色邮筒还在,漆皮更斑驳了。八分钱邮票已经停售,改成了五毛钱。他们寄了一封信,没有收件人,只有两句话:“我们结婚了。谢谢你的七年。”
信投进邮筒,那声”咚”的轻响,和1985年第一封信时一样。
晚上,他们在新房里整理东西。她翻出那叠保存完好的信,从1985年到1986年,一共四十七封。他翻出那两支刻着字的钢笔,“共勉”和“等你”,笔杆已经磨得发亮。
“交换吧。”她说。
“好。”他说。
他们交换了钢笔,像1985年约定的那样。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等待,是为了纪念。纪念那个绿色邮筒,那八分钱邮票,那七天路程和五分钟电话。纪念信纸边缘的燕子和玉兰花,“困,但想到你在背单词,就不困了”。
窗外传来鞭炮声,是邻居家在过年。他们坐在床边,手拉着手,看着那叠信和两支钢笔。
“以后还写信吗?”她问。
“写,但不是用信纸,是用日子。每天写一点,写一辈子。”
她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窗外是1992年的春节,烟花在天上绽放。
绿邮筒还在,八分钱邮票已成往事。但信纸上的光,终于照进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