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马诗(其四)》)
李贺的这二十个字,是一记千年前的铜音,敲在盛唐的肋骨上。这匹马,不是厩中养出的丰腴,它是天驷星降世,骨骼清奇,瘦削如刀。诗人伸手,指节叩在那嶙峋的脊梁——“铛”的一声,不是皮肉的闷响,竟是金属的峥嵘!那是魂魄铸就的铜声,穿越皮毛血肉,在衰颓的现世里,兀自响着星宿的尊严。
每逢马年,贺岁诗中总奔腾着万马嘶风、前程锦绣的意象。我们祈求“马到成功”,渴望“龙马精神”,仿佛马就该是丰腴的、昂扬的、驮着金玉满堂的祥瑞。可李贺的这匹“房星”,却瘦。它的瘦,是对那个“厩马肥死弓断弦”的时代的巨大讽喻,是志士被弃置沟壑的骨骼标本。那铜声,不是富贵的铿锵,而是风骨在逼仄时空中,最后的、不屈的鸣响。
这匹瘦马,恰是一面映照年岁的铜镜。我们的贺岁,是否也常流于丰腴的祝祷,而忘却了生命本真的“铜骨”?真正的吉祥,或许不在于形体的饱满,而在于骨子里是否还有那一声清越的、不被磨圆的回响。马年所承之“运”,不该仅是顺境的驰骋,更应是逆旅中,犹能敲出星辉的那份坚韧与不群。
“铜声”何来?它来自灵魂深处不曾妥协的矿藏。当岁月如风霜刮去皮肉,当盛世的喧嚣归于沉寂,支撑我们立于此世的,终究是那副由信念锻打而成的骨骼。它或许消瘦,或许孤零,但你若敢叩问——它必以金玉之声相答。
又一个马年将至。与其只愿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如也祈愿:纵然江湖瘦骨,你我心中,皆存一缕不灭的铜声。那才是时间无法锈蚀的,真正的星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