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挪窝
天光大亮,晃得人眼睛疼。昨晚那些阴惨惨的东西,像被太阳晒化的霜,缩得没影了。屋里看着又像个正常的家,就是太静,静得能听见陈屿趴在桌上那粗重的呼噜声。
我给他换了杯温水。他睡得沉,眉头拧着,笔记本摊在手边,写得密麻麻。我扫了几眼,尽是些看不懂的词:“锚点”、“阈值”、“完成度”。旁边还标着日期和等级,最新的几条,墨迹还没干透:
3月16日,23:37,厨房窗影,挥手,笑。像得很。威胁:中。
3月17日,00:15,餐桌摆阵。用了我的东西。威胁:高。
3月18日,03:20,主卧影子,自己会动。威胁:中高。
3月19日,04:10,墙角黑影,现形了。用声波顶回去了,但留下的“味儿”冲得很。威胁:高。补:儿子说“香香妈妈”插了手,不知是敌是友。
最后一行字有点飘:“日子快到了,她想替你。安全屋得抓紧。试试找‘那个好的’说话。”
我看着“完成度”后面空着的那一格,心里发毛。他不是瞎琢磨,他是在拿尺子量,量“她”离占了我的窝还有几步。
“醒了?”他哑着嗓子抬头,眼珠通红。看我盯着本子,他顿了一下,默默合上了。
“嗯。”我把水推过去。
他灌了几口,长长出口气,像把肚里的浊气都吐了。“小乐呢?”
“屋里玩,可能又睡了。”
他点点头,看了眼窗外刺眼的太阳,像是下了决心。“今天不能拖了。按昨儿说的,先动家里东西。特别是你常待的地儿,还有能照见影儿的。”
“咋动?”
“乱了它。”他站起来,脖子嘎巴响,“它们认熟了这个家的样儿。你每天在哪儿转悠,在哪儿发呆,它们都门儿清。挪东西,改样子,就像搅乱一盘下熟的棋,不能赢,但能让对方愣个神,咱喘口气。”
他说干就干。先动客厅那面大镜子。镜子正对着沙发,家里人的影儿每天在里面走来走去。我俩费劲扒拉地把它拆下来,搬进储藏室,拿旧床单捂了个严实。墙上留下个方方正正的白印子,像块难看的补丁。
接着是沙发。从东墙挪到西墙,斜对着阳台。这么一弄,客厅看着就别扭,可镜子盯着人的那股劲儿,好像真淡了点。
餐桌从正中间拖到窗户底下。头顶那盏好看的吊灯,光就只照着一半桌面了,一半明,一半暗。
厨房是重头。灶台边我顺手放的调料架、刀架、锅铲筒,全给调了位置。碗柜里常用的碗盘,和那些落灰的调了个儿。他还想把冰箱转个向,没搬动,最后在冰箱侧面贴了几张从旧杂志剪下来的、花里胡哨的画,说能“搅和场子”。
最让我心里打鼓的,是挪主卧的床。那床自打搬来就没动过,床头靠东墙。陈屿非要调个头,变成靠西墙。
“真挪啊?”我看着那沉重的实木床架,腿有点软。不是怕累,是这床……装了这个家太多事,好的坏的,热乎的冰凉的。它像个钉死了的桩子。动它,像在挖自己的根。
“必须挪。”他语气硬得很,“这是你待得最久、心思最重的地儿。‘钉’得最死。”
我们吭哧吭哧把床调了个头。床底下的陈年老灰扬起来,在太阳光里乱飞。挪开后,原本床头挡着的墙露了出来,颜色深一块。墙角根儿,我瞅见几点暗红色的印子,干透了,糊在踢脚线上。
我愣了。那是啥?漆?我蹲下,用手指蹭了蹭,硬邦邦的,抠不动。
陈屿也看见了。他脸色变了,蹲过来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锁死。“不是血。”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没铁锈味儿。倒像……矿物质的颜色,或者氧化了的……别的玩意。”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又从工具箱找出小刮刀和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刮了点碎屑装进去。“回头想法子验验。”
床这么一掉头,整个屋子立刻变得陌生极了。我惯常睡的那边,现在对着光秃秃的墙。原来睁眼就看见的衣柜,跑到了脚那头。一股子没着没落的慌,攥住了我。这不再是我的窝,是个走错了门的房间。
“习惯就好了。”陈屿看我脸色发白,声音软了点,“要的就是这个劲儿。你不自在,它们也别想自在。”
一上午,我们就在这挪来挪去、弄乱重摆里过去了。家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拖痕和没扫的灰。原先那个齐整的家,没了,像个刚被打劫过的现场。
小乐被动静吸引出来,跟在后头看,觉得好玩,像在玩大搬家游戏,还想帮我们推小凳子。
中午随便扒拉了两口饭。陈屿说要出去一趟,买点“或许能用上的”,顺便把刮下来的东西尽快给人瞧瞧。他叮嘱我锁好门,尽量跟小乐在一块儿,别自己在刚动过的、气儿没定的屋里待太久。
他走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就剩我和小乐,守着这个被我们亲手弄乱的、看着哪儿都别扭的家。太阳光照进来,投下的影子都跟以前不一样,长长的,歪歪扭扭。
我陪小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心里却静不下来,耳朵支棱着,眼睛总往那些变暗了的角落、光线拧着的地方瞟。
“妈妈,”小乐忽然抬起头,举着块红积木,“香香妈妈说,家里东西乱了,黑头发姨姨可能会生气。”
我心里一紧:“香香妈妈又跟你说了?”
“嗯,”小乐点点头,指指自己脑袋,“在这儿说的。她说黑头发姨姨喜欢东西都在老地方,乱了她就找不着道儿,会生气。”
“那……香香妈妈还说啥了?”
小乐歪着头,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说:“香香妈妈说,她也在找道儿。因为东西乱了,她认得的记号也没了。她说……有点晕。”
“她……能看见咱们吗?现在?”我压低声音,四下看看。
“不知道。”小乐摇摇头,“她说她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现在……就有点花。”他想起什么,又说,“不过她说,太阳晒到的地方,她看得清楚点。阴影里,她就看不清,也怕。”
怕阴影?那个“香香妈妈”怕阴影?那阴影里有啥?是那个“黑头发姨姨”吗?
“她还怕啥?”我追问。
小乐又“听”了听,小脸皱起来,好像有点费劲。“她说……怕很大的声音,怕很冷很冷的风,还怕……妈妈心里特别黑、特别沉的那块地方。她说挨着那块地方,她就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特别黑、特别沉的地方……是我那些喘不过气的时候吗?是夜里抱着哭闹的孩子自己也想哭的时候?是小乐抢救时在冰凉地砖上跪麻了的时候?是累到顶点,脑子里闪过“不如没了”那可怕念头的时候?
那些我自己都不敢碰的角落,那个“香香妈妈”挨着会疼?
“妈妈,”小乐放下积木,靠过来,小手摸摸我的脸,眼睛清亮亮的,带着点担心,“你别难过。香香妈妈说,你难过的时候,她也不得劲。她说她喜欢妈妈身上暖烘烘、松快快的时候。”
我鼻子一酸。这个不知道是啥的“东西”,这个从我家阴角旮旯里生出来的“影儿”,在透过我儿子,哄我?
“她还说,”小乐靠在我怀里,声儿慢慢低下去,带了困意,“让妈妈别怕动东西。乱了也好……乱了,有些‘线’就断了,黑头发姨姨想顺着线爬过来,就难了……”
话没说完,他眼皮耷拉下来,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搂着他热乎乎的小身子,坐在这一片被我们亲手弄乱的狼藉里,心里像开了锅。陈屿那些冷冰冰的记录,小梦话似的转达,还有我自己身上那些发毛的事……全搅和在一块儿。
“线”?啥线?是东西摆出来的道儿?还是连着我跟那些“影儿”的、看不见的绳?
挪东西,真能弄断这绳吗?还是自己唬自己?
“香香妈妈”好像不坏,至少不像“黑头发姨姨”那样直接要命。可她是啥?我憋出来的“好影儿”?一个自己编出来护着自己的梦?
她说她也会“晕”,也“怕”。这说明她不是啥都能,也有短处。这让我怕她少了点,可糊涂更多了。
要是“她们”都从我这儿来,咋差这么远?我心里到底裂成了多少片?有多少片,已经在这房子的暗处,偷偷长成了我不认得的鬼样子?
太阳偏西了,给乱七八糟的客厅刷上一层懒洋洋的金光。怀里的孩子睡得沉,呼吸匀匀的。看着挺太平,甚至有点午后的乏。
可我知道,这太平是层窗户纸,一捅就破。“线”可能断了,也可能没有。“她”可能生气了,也可能在琢磨新道儿。安全屋还没影儿,三天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我轻轻把小乐抱回他屋,放小床上,盖好被。站在他门口,我看着这个还没动过、还留着原来样儿和暖和气的小窝。这儿,真能成了最后躲藏的地儿吗?
陈屿回来了,提着几个大袋子,看着沉。脸色还是不好,可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摸着了点门道。
“那点碎渣我托人急看了,”他放下袋子,声儿压得低,看了眼小乐关着的门,“不是普通颜料。里头东西杂,有细得看不见的金属渣,还有……像干血痂的东西,可样子怪,有的地儿不像人身上的。”
不像人身上的?
“墙里咋会有那东西?”我声儿发颤。
陈屿摇头:“不是墙里带的。像是后来……沾上的,或者‘沁’进去的。正好在床头后面,以前挡得严实。”他顿了顿,“我疑心,那不是‘沾’的。可能是在……它们特别‘来劲’的时候,从‘那头’……渗过来或者巴在东西上的。”
“那头?”我抓住了这词。
陈屿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说法。“就是那些‘影儿’待的地界。它们不是完全的虚影,当‘劲儿’够大、跟咱这边‘应和’得够狠的时候,可能会漏过来一星半点实在东西。那几点印子,可能就是‘她’以前在那一块儿特别‘精神’时……留下的‘爪印’。”
爪印……一个看不见的玩意儿,在我夜夜睡觉的床头后面,留下的印子。
我胃里一阵翻腾。
“别琢磨了。”陈屿拍了拍我肩膀,手劲有点重,像要拍醒我,“找着印子是好事,起码知道它爱在哪儿蹦跶。现在床挪了,那地儿敞着,又让咱们蹭过了,该能消停点。来,看我买了啥。”
他打开袋子。里头不是我想的符纸、香烛那些,是些看着平常,甚至有点“科技”味的玩意儿。
几个小夜灯,但不是黄光,是发蓝白光晕的。“全谱儿的,仿太阳光,能调亮暗,尽量像白天,省得屋里的灯招事儿。”
几卷银灰色的、带胶的薄膜。“反光好的,贴镜子后头,或者窗户上,能把光路搅乱,兴许能破它们的‘像’。”
几个白色小方盒,带插头和小绿灯。“出声儿的,能放些安神的动静,也能出点人听不见、但可能管用的声波,吵吵它们。”
还有几包厚墩墩的、深色的遮光帘。“万一不行,能把屋子捂严实了,弄个没光没影的‘静屋’。”
最后,是个小门铃似的东西。“听响儿的。要是觉出不对劲的动静——可能是它们闹的——它会闪灯,不过这玩意儿不太准,凑合看。”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地上,像检查打仗的家伙。没念咒,没烧香,就这些带着工厂味儿、想用“讲究”法子对付不讲究东西的工具。
看着这些,我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心酸。陈屿,一个正经大夫,被逼得用这些边边角角的法子来护着家里。
“今晚,咱先紧着小乐的屋弄。”陈屿拿起一个仿日光的灯和一卷反光膜,“把那屋弄结实了。别的,慢慢来。”
“小乐说,”我把下午孩子那些关于“香香妈妈”和“线”、“怕”的话,告诉了陈屿。
他听完,半天没吭声。“‘线’……可能是指它们走动的道,或者传信儿的径。乱了摆设,是能搅和。”他看看那银灰膜,“这反光的东西,兴许更能把‘光道’这种线弄乱。至于她怕的……阴影、冷风、心里头的毒疙瘩……阴影里可能藏着更恶的,冷风可能是它们站不稳,心里毒疙瘩是生它们的根,但也可能咬着自己……”
他搓了把脸:“信儿还是太零碎。可要是这‘香香妈妈’真肯递话,哪怕是半句,都可能是咱的活路。今晚……等小乐睡了,咱或许……能试着问一句。”
“咋问?”
“透过小乐。可千万得小心。不能引着他,只能看他松快或睡着时,自个儿漏出啥。而且,说啥也得先护住小乐,不能吓着他。”陈屿脸色严肃,“这跟在刀尖上走差不多,错一步就完。”
天,就在我们摆弄这些怪东西、低声商量怎么跟“不是人”的东西搭话的当口,不知不觉黑透了。
夜,又来了。
这回,我们挪了窝,换了样,手里多了几样不知顶不顶用的“家伙”,心里揣着从“那边”透过来的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而“她”,那个饿着的、想顺着“线”爬过来的“黑头发姨姨”,在发现自己认的道儿乱了以后,是会缩回去,还是会更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陈屿把第一个仿日光的灯插上,那柔和得像天刚亮的光在小乐屋里亮起来时,窗外,最后一点太阳的余光,正好被楼吞没了。
长长的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