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纵行者》|第一百零七章 独自忏悔

第一百零七章 独自忏悔

李飞燕立感此道强势剑气,直往自己射过来,心头不由一阵惊呼:“好疾劲的剑气!小白脸说劈便劈,也真够狠的!”但见剑气逼人,锐不可挡,于是一个纵身跃起,犹如大鹏一般飞过了大榕顶上,躯体拔高五丈后,凌空向前一个大翻身,转瞬已然头足反置地翩然下落,轻轻巧巧于白衣青年眼前七八步处,稳稳着地。

白衣青年见李飞燕纵身急,落地轻,这么一跃一踏,居然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一点儿尘土都没有惹起,不禁甚感惊讶,再近瞧其一身衣发完好,毫无一点受过擦磨的痕迹,暗想:“这鬼鬼祟祟的家伙,轻功好厉害啊!我还以为……这一剑劈出,至少也会擦到他一点衣边……”

于是白衣青年又望向李飞燕所处大榕树,见得那横生枝干少了负重后,上下微微抖动,却是一片树叶也没有抖落,忍不住心底暗惊,回眼再朝李飞燕细细打量了几眼,思道:“这人身手当真利落灵活,……他是谁呢?穿着打扮这般奇异,居然还与我们那边的人有些接近,……我可从来没见过他,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家伙?”

至于李飞燕,傲性十足,这么受人突来一击,虽是避之无碍,却也不免自觉受犯,因而双足落地后,忍不住朝白衣青年咆哮道:“喂!小白脸!我得罪你了么?你无端攻击我做什么?”

白衣青年听得李飞燕称呼自己为“小白脸”,莫名地有些不悦,眉尾一挑,目光一寒,冷淡说道:“兄台若不偷偷摸摸地躲于树上窥视,在下也不至于这般逼使现身。”

李飞燕哈了一声,说道:“怎么?天下间莫非还有这等规定,不准人坐在树上休憩么?”

白衣青年依旧冷淡回道:“兄台的休憩,不单鬼鬼祟祟,且还不忘聚精会神,随时准备出手管他人之事,还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李飞燕嘿了一声,提音说道:“谁鬼鬼祟祟了?我想要观看热闹,却又不喜欢顶着太阳,于是让树叶遮蔽着头身,难道不可以吗?”

白衣青年平淡回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也就别怪别人把你是贼了。”

一旁的田总管,见李飞燕竟自树上现身,一时惊讶地无法反应,可回神后稍一理绪,认了认他的模样穿着,便即知晓此人身份,正是庄主口中的‘江湖好事者’李飞燕,因而也明白了此人的藏身目的,只是为了暗助张家,而非怀有什么歹意。

对于田总管来说,李飞燕以及白衣青年两人,都算是对张家怀有善意之人,立场应当不相冲突,可他观乎眼前,却发觉这二人才属初见,彼此都还不识,便即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辩论着,似乎即要吵将起来,不由有些紧张。

毕竟田总管早就听闻过李飞燕此人行事作风,知晓其言语一向狂妄不守分寸,且也已经看出那名白衣青年,亦非容易退让之人,心想若是任由他二人争论下去,怕是话难投机,转眼便要大打出手了!

于是田总管赶忙凑近至白衣青年面前,陪笑打圆场道:“秦少侠,没事没事,误会一场罢了!这人便是我方才向你提过的那位‘江湖好事者’李飞燕李兄弟,他虽然行事有些奇……奇特不凡,不过都是不怀恶意的!说来我们张家此次任务,之所以能够顺利地找到少侠您,还得多多感谢这位李兄弟!”

白衣青年听之喔了一声,眼目透出异芒,喃喃说道:“原来这人,便是那‘江湖好事者’李飞燕?你们之所以来此寻我,便是自他那儿获得消息的……”

田总管一心欲当和事佬,自然便想将李飞燕的功劳大大捧起,以教白衣青年再不与其对冲,于是更加客气地笑道:“不错不错!不单我们寻找少侠的线索是这位李兄弟提供的,甚至我们乔装成卖艺游人,采取擂台比武的方式吸引剑手上门,也都是这位李兄弟建议的。若非如此,还真不知少侠是否愿意现身,好教我们见着呢!所以说,这位李兄弟在此一事上,对我们张家有很大帮助的。”

白衣青年闻得此语,目光转沉,思忖道:“原来如此……张家比剑擂台的设置,居然也是这位‘江湖好事者’建议的?确实我此行所至,原没想沾惹武林纷争,若非眼见这擂台非关江湖势力,也不会趋近围观,而我对于正道各方,一向抱持两不相犯的立场,倘是事先知晓这三人来自张家,定不会与其稍有冲突瓜葛,即便见那司徒亮命在旦夕,未必会出手干预。”

进一步,白衣青年更想:“这么说来,岂不似我受了这李飞燕的计谋拐带,这才于不察间自动出面?看来这家伙……真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于是白衣青年,不禁又往李飞燕身上盯瞧了一会,暗思:“不过……此一结果对我来说,却未必是坏,毕竟这等同为我制造了一个良机,让我得以光明正大地进入张家庄中。”

白衣青年一阵沉吟,却见那李飞燕在田总管忙打圆场后,虽停止了唇枪,可双手交叉胸前,斜眼余光,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不由心起了些比较念头,暗想:“‘江湖好事者’李飞燕……你确实聪明,知晓不能像正道一般,明言明行地寻人,不过终究有些事情,是你预料不着的,到头来,究竟是谁拐带了谁,可还难说。”念及此处,唇角不由扬起一抹别有深意的微笑。

李飞燕对于自己所提计谋,终能帮助张家寻得‘八荒剑法’传人一事,确实挺得意,本想白衣青年听了此事,多少会对自己另眼看待,歉疚于误将自己视作贼人,没想他却仅是反应平淡地朝自己上下打量,且还露出一抹好似胜利一般的微笑,不由有些不满,暗自嘀咕着:“小白脸阴沉沉地在笑些什么?既知中了我的圈套,难道还觉得自己很行么?”当下莫名地生出一种较劲心态,思道:“不过我虽把小白脸引了出来,藏身行迹也教他发现,似乎又不能算是占得上风……以后不知还有无机会遇上这小白脸,倒想与他争个高下,瞧瞧是谁的手段厉害!”

白衣青年既知李飞燕身份,便不再与他争论,暗想:“以后也许会有与此人交涉的机会,还是别将场面弄僵。”于是还剑入鞘,平和一笑,抱拳施礼道:“李兄弟,既知是误会一场,方才便算是在下冒犯了。”

李飞燕心头仍是嘀咕:“什么‘算是’,明明‘根本就是’,讲话真不干脆!”不过见得对方让步,也不好再辩,摇了摇手道:“算了,小事而已,我无所谓。”

白衣青年一个点头示意后,转向田总管说道:“田先生,在下手边另有要事,还是不多留了,至于认识贵庄武将一事,待到在下进入张家庄后,自有更多机会。这会,在下却需先告辞了。”

田总管听得白衣青年之语,提及“待到在下进入张家庄后,自有更多机会”云云,好似已然确定其终会加入张家武将一般,不由甚是欣喜,于是也不强留,揖了一礼,恭敬说道:“既然如此,还请秦少侠一路小心,敝庄定会耐心等待秦少侠的来访。”

白衣青年回了一礼后,往一旁拾起笠帽重新戴上,转身便要离去,然而踏出数步,却逢田总管突地想起一事,脱口唤道:“啊……等等……秦少侠,我还没请问您名字呢!”

白衣青年一个停足,回过头来,双目一闪,浅浅一笑道:“秦展风,我叫秦展风。”

说罢,白衣青年又朝田总管一个点头示意,并往一旁的李飞燕略瞧了一眼后,转过面去,轻步疾行,不一会儿,已是远走得不见身影了。

李飞燕望着白衣青年离去方向,喃喃语道:“秦展风……听起来不像个小白脸的名字嘛……不过这‘八荒剑法’传人实力,似乎比我原先预想的,还要强上不少……”

田总管见得白衣青年走得远了,凑近至李飞燕面前,躬身说道:“感谢李兄弟,帮了我张家庄这个大忙!”

李飞燕性格放浪,可不习惯什么礼节客套,但想眼前之人身为大庄总管,定有许多婆婆妈妈的交际客套话待讲,于是决定早走为妙,摇了摇手道:“没什么,我也只是喜欢插手趣味之事罢了,现下人已寻得,没有其他热闹好玩了,我也该要走了!”语毕,也不待田总管回应,逐自转过身去,一施轻功,向前跃出,转眼亦是不见了踪影。

田总管见得白衣青年与李飞燕二人先后离去,不由大大呼了一口气,但想今日任务得成,回头可予庄主有个交代,不由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畅快,于是笑着走回朱管事及张倩馨二人所在,准备宣告大获成功,可以打包返家了。

方才张倩馨虽是立于场边,任那朱管事不断劝慰安抚,可由于距离不甚遥远,隐隐也听得田总管与那白衣青年间的对话,此时她面上泪痕已干,杏眼圆圆瞪向白衣青年离去方向,小脸胀红,贝齿紧咬,一副不甘心的模样,暗暗自语道:“姓秦的……你今日居然这样羞辱我……我不会这么算了的……待你入我张家庄后……我一定……一定要向你讨回公道……绝不会让你得意的……”

白衣青年离开广场后,直接就前往街上一处香铺所在,于店里买了些祭祀用品后,即行离开,一路走出‘盘龙镇’去。

他步行到了镇外一处林间,于树下取得了自己的马匹,解下系绳后,纵身上马,执缰控辔,驾骑驰出林外。

白衣青年策马北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遇上前头一条清中带碧的横向河流,便即侧转马首,沿着河流来向直往西走,未几一旁出现了个规模不大的幽僻小镇,白衣青年却未驾马入内,而是更往西走,驶向镇后几百丈的一座山头。

白衣青年于坡底下了马来,将马匹系好后,取下马旁缚着的包袱,徒步沿着坡缘上行,约莫行过百十步时,转向踏出了右侧坡缘,足尖轻点,几个跃身后下到了谷中。

但见谷中景色优美,万紫千红,百花争妍,翠草摇曳,宁静不喧却又怡然动人,好似自成一方世外天地一般。

白衣青年轻步走到谷中仅立着的一座木屋前,但见空地上整齐排列着三道墓碑,他由左至右,一一向着各碑行过一礼后,目光停留于最末一道墓碑上,那也是三者中,瞧起来年代最不久远的一个。

白衣青年静立片刻后,摘下笠帽,取下配剑,置于一旁石上,跟着解下包袱,取出了早先买来的祭祀用物,点香燃纸,轮着对三处墓碑拜过。

祭祀礼毕,香烟渐灭,白衣青年走近至最末那道墓碑前,伸手轻触碑上刻迹,眼瞳中隐隐透出忧伤,悠悠说道:“八年了……老朋友,不知不觉中,你离去已有八年了……而你在这儿安定下来,也是第五个年头了……”微一頓声,又道:“这儿的环境,几年来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仍是这般地清幽宜人……可是我,却变了许多……”

白衣青年目光有些迷蒙,轻轻一叹,又再说道:“这些年来,我遭遇了许多事情,每一件事情,无形中都在改变着我,如今的我,已非昔日你所认识的,那个单纯之人……”此时他俊逸非凡的容颜间,闪过一丝哀沉,喃喃语道:“为了求得自己的生存,为了遂行自己的目的,我曾一次又一次地,做出残忍之事,用尽各种手段,操弄他人性命的生杀大权,至今我的双手,早已沾满了血腥,身体与灵魂,皆陷在罪恶的深渊……”

话至此处,白衣青年眼中透出愧疚,续道:“当初你曾说过,我是个善良之人,所以你愿意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付予我,甚至……把自己的命也交给了我……倘若你天上有灵,知晓我竟变做了今日这样一个人,会否后悔那时所做的决定,居然这般信任我,居然将一切托付给了我?”

言及于此,白衣青年一个停顿,思绪好似一下子回到了久远以前,默然良久后,才又低语道:“这五个年头,每回接近这个时候,我都来到这儿探你,本以为这次仅如以往一般,没有什么不同……没想着,却碰上了一件奇特的事情,一件意外巧合,却又好似命中注定的事情……”

白衣青年微微摇头,说道:“我并不十分相信天意之说,不过这回事情,确实巧妙地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一般;不过这安排,我却相信非是天意,而是你暗中无声的指引。也许,是你的帮助,予我一个机会,得以前往寻找那名始终不知下落的仇人;也许,是你的责备,怪我再无资格拥有这项武学,要我还诸于正道义士,而不可挟此自重。”

白衣青年微一颤声,又道:“不过,不管你的心意为何,我都不会辜负。我已决定进入身为正道的张家庄中,虽是借此寻找那名杀亲仇人的线索,但对于你以及两位前辈的责任,还有对这‘八荒剑法’的责任,我都不会稍有抛却。

言及于此,白衣青年目中透出坚毅,续道:“我在此向你承诺,此生此世,我绝不会以此‘八荒剑法’伤及正道中任何一人!并且,我定会全力寻找一名足够资格的继承者,亲将这门剑法交托传下去,绝不稍有保留,哪怕这名传人,日后可能以此回头对付于我,我也无怨无悔!”

语毕,白衣青年落身下跪,对着墓碑拜了三拜,一双眼目中熠熠闪着晶芒,流露着的,是无比坚定的意志与决心。

当日,白衣青年便这么待于谷中,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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