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晨光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泼洒进来，倒是那雨，先一步到了。天色是灰沉沉的，像一方用旧了的宣纸，蒙蒙的雨丝，便是那纸上若有若无的潮气。窗户关着，仍能听见极细密的沙沙声，不是敲打，是敷贴，温柔地敷在一切事物的表面。
先生早已从小菜场回来，厨房里传来笃笃的切菜声，沉稳而富有节律，是这雨晨最踏实的底子。孩子房里亮着灯，光从门缝底下溢出一线静默的黄，他大约正与他的功课较着劲儿。我则立在阳台上，面对着一盆两盆“排队”的衣物，白茫茫的泡沫涌着，升起又破灭，带着家居日用的、微温的香气。三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一如既往。
忽然，一阵铃声打破屋内的安宁。是从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停了，接着是先生压低的说话声，三两句便挂了。我探头关心地问：“公司的电话？”他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被打断后的微茫神情，说：“社区的，催我们去活动广场投票。上次通知过，我竟忘了是今日。”他将身份证轻轻搁在桌上，“你去一趟，带上你我的身份证，我这儿实在走不开。”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地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成了一面面碎镜子；雨丝在空中织得正密，看去便觉着一股沉甸甸的、甩不脱的潮意。心底那份因温暖家居而生出的惰性，立刻像藤蔓般缠绕上来。我摇头拒绝了。
先生却正色起来。他说话向来实在，此刻却也有了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参与投票是我们居民的一份权利，我们要行使自己的权利才是。用了，那票才算数；大家都用了，选上的人，才知道是给咱们做事的。”这话说得平直，并无书卷里的高论，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的那潭静水，“权利”二字，漾开了一圈我未曾细想过的涟漪。
底层百姓对于那点微末而确凿的“权力”的渴望，大约便是如此了，朴素，却有着直抵根本的力量。我沉默了片刻，将那两张冰凉的身份证揣进口袋。
伞是开在雨里的另一小片天空。走入其中，才觉这雨并非乍看那般温柔。它绵绵的，却有着韧劲，沾在鞋面上，裤脚上，不一会儿便晕开深色的痕，像岁月不经意留下的印记。空气清冷，吸入肺腑，倒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沉。我踩着湿亮的路面，朝那活动广场走去。
将及十一点，广场上人影稀疏。一个临时支起的雨棚，鲜红的篷布，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出一种孤零零的样子。棚下坐着几位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脸被风雨之气润得有些发红。寻到自己所属的苑区，一位面容和善的姑娘递来两张粉红色的选票，细细地指点：“哪一行是二选一，哪一行可以多选，当然，也可以不选。”
我低头看那些陌生的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一时间，竟有些无措的空茫。“需要我帮您参考填写吗？”姑娘好意问道。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谢谢，不了，我自己来。”仿佛方才家里被点燃的那点关于“权利”的星火，此刻需得由自己亲手护着，才算是真的。
既不相识，便凭着那名字给我的第一缕飘忽的感觉，在两份票上，各选了不同的人。笔尖划过的沙沙声，竟比棚外的雨声更清晰。无论最终是谁当选，我想，这选择里，终归有了我一丝极微弱的、却属于自己的意愿。
将折好的选票投入那个暗红色的箱口时，手竟有些微颤。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箱子也并无特殊之处，可心里却无端地升起一种肃穆之感。它无关宏大，只关乎一个最普通的公民，在一个平常的雨日上午，完成了一件被法律赋予的、极其平常的事。这份“平常”，此刻想来，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庄重。
投递完毕，另一位工作人员笑吟吟地递来两张小券。是超市的提货券，面值五十元。我愕然，随即是一种孩子气的欢喜，从心底漫上来。电话里告诉先生，他的笑声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了然与几分小小的得意：“我说吧，去一趟总不亏的。跟我们老家选村长时一样，总有些意思。”
“是呢，应该是以这种方式鼓励大家多多参与吧。”我也笑应，“还是你懂得。”
挂了电话，我将那两张薄薄的纸券攥在手里，竟怕它们被风吹了去似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雾。我转向超市的方向走去，心里那点因行使权利而生的、虚悬着的庄严，此刻落了地，化成一种实实在在的、可把握的欣喜。
这小小的“意外之财”，像这雨天一个暖烘烘的注脚，让整个上午的出行，最终浸润在一种微甜的、熨帖的世俗温情里了。雨丝依旧拂在脸上，凉凉的，心里却是一片温润的晴。这便是一个百姓的寻常一日了，一点责任，一点权利，一点意外的甜头，交织着，便是那庞大而抽象的生活本身，落在地上最真实的样子。
